荊州,江陵,江風裹著水汽從雲夢澤方向吹來,繡著“玄”字的黑旗迎風而動。
旗面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困獸,終於等到了掙脫牢籠的時刻。
玄昌站在城樓最高處,雙手扶著城垛,眺望著南面一望無際的江漢平原。
他今年四十五歲,正當盛年,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眼底藏著無盡的滄桑。
作為前朝皇室嫡系血脈,他從懂事起就知道,這個天下本該姓玄。
祖輩三代臥薪嚐膽,重金收買雲國官員,讓他們將情報透露給北方匈奴,殘害將領。
暗中策反將門世家的管家或貼身侍女,用下毒和刺殺等手段,意圖謀害國公。
許多忠臣死得不明不白,各大國公府更是沒落得後繼無人。
偷走鎮國玄龜,陷害太子一案,一度讓整個雲國陷入激烈的黨爭。
卻被一介書生穩住局面,挽救了危機的將門世家,導致不得不改變計劃。
百年大計差點被那個將門棄婿打亂,好在他離開了長安。
成功毒殺雲靈帝之後,讓三皇子與五皇子爭得你死我活,終於把天下攪亂。
在長安城破之日,控制荊州官員,威逼利誘,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
三萬勁卒,九郡之地。
他們像一條蟄伏在深潭裡的蛟龍,等待一場暴雨和一個機會。
如今,暴雨來了。
“主公,玉璽已連夜從襄陽運抵江陵,正在偏殿驗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玄昌沒有回頭,只微微頷首。
說話之人名叫謝淵,荊州水軍都督,四十出頭,面容黝黑,雙手佈滿老繭。
他本是洞庭湖上的漁家子弟,十六歲從軍,二十年間從一個小卒一路擢升到水軍都督。
荊州三萬勁卒,水陸各半,謝淵掌管的一萬五千水師,便是其中最難啃的骨頭。
雲國兩大水軍將領,一個是白熙,另一個就是他。
可惜謝淵一直得不到重用,最終被玄昌策反,助其拿下荊州。
“彭義呢?”
“彭先生正在偏殿查驗玉璽,命臣先來報信。”
玄昌壓下內心的激動,三步並兩步地走下城樓,披風在身後翻飛如旗。
偏殿設在江陵城最深處,三重院落,層層把守。
殿門口站著兩排甲士,各個虎背熊腰,目光如鷹。
這些都是玄氏一族從荊襄九郡精挑細選出來的子弟,忠心不二。
他跨過門檻,一眼便看見了那塊被紅綢託著的玉璽。
玉璽約四寸見方,通體瑩潤,五條螭龍盤繞其上,龍首昂然,栩栩如生。
璽面刻著八個篆字,筆畫剛勁,入石三分。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殿內站著三個人,為首者是花甲之年的文士,皓首蒼顏,看不出喜怒。
彭義,荊州首席謀士,玄氏一族能在荊襄站穩腳跟,此人功不可沒。
他身後站著兩人,一個是荊州步軍統領周磐,鐵甲上還沾著清晨操練時的露水。
另一個是江陵郡守陸恩,白麵微須,一身青色官袍,手裡捧著一卷竹簡。
“殿下。”三人同時躬身。
玄昌走到玉璽前,伸出手,指尖在螭龍紋路上緩緩滑過。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遍全身,歷經百載,玉璽回來了。
“彭先生,玉璽可曾驗過?”
“回陛下,老臣已驗過三遍,確為前朝傳國玉璽。”彭義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
“好!”玄昌眼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三人,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
“列祖列宗在上,傳國玉璽重歸玄氏,此乃天意!”
“傳令下去,三日後,江陵設壇,朕要祭告天地,復我大玄國號!”
“殿下下英明,末將願率三萬將士,為陛下的登基大典保駕護航!”
“殿下,江陵城中百姓早已心向玄氏,登基詔書一下,荊襄九郡必當望風景從。”
周磐與陸懷恩臉上皆是興奮之色,誰不想擁有從龍之功。
唯有彭義,沒有說話,捻著鬍鬚,一動不動。
玄昌眉頭微蹙:“彭先生,大喜之日,為何愁眉莫展?”
彭義詢問道:“殿下,這塊玉璽,是從何處得來,陛下可曾想過?”
“貪狼派人送來的,他想讓我們當出頭鳥,替韓守疆引開天下諸侯的刀。”
“此乃陽謀,朕知道。”
“殿下既然知道是陽謀,為何還要往裡鑽?”
彭義看著眼裡只有玉璽的玄昌,面露不悅之色。
玄昌仰天大笑,笑聲迴盪在大殿之內,似乎要把多年的隱忍都宣洩出來。
“哈哈哈,彭先生,這一刻我玄氏等了百年,有了玉璽大玄便是正統,天下便有人心。”
“韓守疆想分禍天下,無非是讓荊州成為眾矢之的。”
“三萬勁卒,荊襄九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懼之有?”
彭義厲聲道:“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為一個玉璽引天下諸侯來攻,讓荊州陷入四面楚歌,實乃不智之舉。”
“韓守疆在北方坐山觀虎鬥,等諸侯在荊州耗盡了兵力,再一舉南下,天下就是他的了。”
“殿下,這是毒藥,還請三思啊。”
殿內安靜了一瞬,江風從窗欞間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滅。
周磐和陸懷恩對視一眼,識趣的都沒有說話。
彭義在荊州四周畫了一個大圈,分析局勢。
荊州北面乃韓守疆的雍涼,東面是車騎將軍白熙,南面是五溪蠻,西面有南荒長公主。
四面皆敵,無一盟友,一旦立國,諸侯必然以“討逆”為名,群起而攻之。
三萬勁卒,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
到時候,玄氏百年隱忍攢下的基業,將毀於一旦。
他說完,目光直直地看著玄蒼,胸膛劇烈起伏。
玄蒼不悲不喜,聲音裡沒有任何波瀾。
“那依彭先生之見,朕該如何?”
“轉送揚州,禍水東引,白熙志大才疏,想以揚州為基,逐鹿天下。”
“若得玉璽,他必按捺不住,率先稱帝。”
“屆時天下諸侯的目光便會轉向揚州,荊州便可置身事外,坐收漁翁之利。”
“讓白熙成為韓守疆的盾,待諸侯在揚州殺得兩敗俱傷,荊州再順勢東進,二分天下。”
彭義說完,拱手一揖,長跪不起。
周磐和陸懷恩對視一眼,也紛紛跪了下去。
殿內只有三個人跪伏的身影,和那塊靜靜躺在紅綢上的玉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