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玄蒼坐在主位上,沒有理會跪伏的三人,注意力都在玉璽上。
他伸出手,拿起那塊沉甸甸的玉璽,託在掌心。
“玄氏蟄伏三代,耗費百餘年心血不就是為了這塊玉璽嗎?”
“從朕記事之日起,就揹負著復國的重任。”
“你們知道這幾十年,朕是怎麼過的嗎?”
玄昌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像在跟玉璽說話,又像是與三人傾訴。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眼中那團火燒得熾烈。
“每逢年節,旁人闔家團圓,朕要獨自對著祖輩的靈位,告訴他玉璽還沒找到。”
“朝堂更迭,朕要假裝討好那些文官,把玄氏列祖列宗的榮耀嚥進肚子裡。”
“為了傾覆雲國,這輩子一直活在算計之中。”
“現在玉璽回來了,你讓朕把它送人?”
玄蒼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直直刺進彭義眼中。
“彭先生,朕敬你三分,是因為你有才。”
“可你記住,朕是玄氏的皇帝,送出玉璽,荊州士族怎麼看玄氏?”
“他們會認為玄氏沒有膽量,沒有氣魄,連祖宗的東西都守不住。”
“這樣的皇室,憑甚麼讓人追隨?憑甚麼讓人效忠?”
彭義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極力勸阻。
“殿下,成大業者,不拘小節。”
“這麼多年都隱忍過來了,也不差這幾年的時間。”
“時間?”玄蒼冷笑一聲,將玉璽高高舉起,在燭火映照下,那八個篆字泛著金光。
若是他還年輕,再等幾年也無妨,可惜歲月不饒人。
都說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但蟄伏半生,又豈會甘願做前者?
沒有玉璽,玄氏永遠都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這送走的不是玉璽,是玄氏百年積攢的人心和努力。
“幷州那群流民,都敢打著‘天下久病,逆命起兵’的旗號進行起義。”
“哪怕已被朝廷招安,他們也坐擁了兩州之地,有著威脅天下的能力。”
“朕堂堂前朝皇室,難道還不如一群流民嗎?”
彭義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沒有再說話。
玄昌低頭看著那塊玉璽,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這玉璽無論落到哪個諸侯的手上,都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稱帝。
按照彭義禍水東引的計策,他要等到何時才能統一天下?
揚州有長江天險,還有天下最精銳的水軍,不是人多就能打贏水戰的。
白熙稱帝之後,若一直龜縮在建業,他有生之年還能見到玉璽嗎?
還未等自己出手,韓守疆和雲藏月怕是直接劍指荊襄九郡了吧?
江山是打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荊州早晚必有一戰。
還不如馬上立國,贏得荊州士族的支援,收攏民心,為即將到來的戰事做準備。=
“傳令下去,三日後,江陵設壇,朕要祭告天地,復大玄國號。”
“彭先生的良苦用心,朕心領了,登基詔書,你來擬。”
“不用杞人憂天,待立國之後,朕封你為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臣……領旨,但丞相之位還請另尋他人。”
彭義滿臉苦笑,他閉上雙眼,深深叩首。
隨後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走到案前,拿起筆,研墨。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周盤與陸懷恩兩人,早已激動得全身顫抖,他們將是大玄復國後的開國功臣。
無論前路有多艱難,至少眼下能夠封侯拜相,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殿外,江風呼嘯,卷著暮春的落花,吹得滿城柳絮飄飛。
江陵城中,百姓還不知道,這塊小小的玉璽,即將把他們捲入一場天大的風波之中。
三日後,江陵城南,高臺築起,黃綢鋪地,香燭繚繞。
玄昌身著玄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手捧玉璽,登上高臺。
臺下,三萬將士甲冑鮮明,旌旗蔽日。
彭義站在百官之首,手捧登基詔書,聲音在江風中飄散。
“維永興四年,歲在庚寅,大玄皇帝昌,敢昭告於皇天后土……”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用盡全身的力氣,生怕卡在咽喉讀不出來。
詔書唸完,玄昌將玉璽高高舉起,陽光照在螭龍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大玄,立國!”
高臺之下,三萬將士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江陵城中,百姓跪伏於地,山呼萬歲。
謝淵站在城牆上,望著南方一望無際的江面,手按刀柄,沉默不語。
水軍中那些跟著他從洞庭湖走出來的老兄弟,正排著整齊的佇列,等待著新皇的檢閱。
一萬五千水軍,有一萬人是新兵,經過四年的操練,已不亞於揚州水軍。
他會向世人證明,荊州的水軍才是天下第一。
周磐騎在戰馬上,金甲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萬五千步卒列陣如林,長矛如林,刀盾如山。
這是他親手訓練出來的精銳,戰力比之衛家軍和翼衛也不遑多讓。
陸懷恩站在城門口,指揮著官吏分發米糧。
作為荊州郡守,他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雲靈帝在位期間,他想做出一番事業,可惜貪官汙吏橫行,壯志難酬。
是玄昌給了他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將這塊土地上所有的蛀蟲全部清理乾淨。
現在的荊州,官員勵精圖治,發展民生,可謂是海晏河清。
立國大典,普天同慶,荊州九郡,免稅三月。
百姓們領到糧食,跪在地上,朝著高臺方向磕頭。
他們只知道新皇登基,發了糧食,日子能好過一些。
至於誰當皇帝不重要,能夠吃飽穿暖就行。
彭義站在高臺之下,看著那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玉璽,眼裡閃過一絲苦澀。
作為大玄國的丞相,臉上沒有位居高官的喜悅,因為他早已看到了結局。
韓守疆應該得到了訊息,怕是會更加肆無忌憚的進攻兗州和豫州。
揚州水軍定會第一時間西進,搶佔先機。
有了前鋒,各諸侯將聞風而動,只為奪取玉璽,在亂世之中稱帝。
最讓他頭疼的,應該還是南荒的長公主,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
貪狼之計已成,天下又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的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