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內，少女的心思被戳破之後，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葉宏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吳郡守，您是說……”
“乾脆把這樁姻緣定下來算了。”吳眠大大咧咧的擺著手，朝著高泰擠眉弄眼。
“軍師，末將不敢。”高泰站起身，微微蹙著眉。
“不敢甚麼？”吳眠靠在椅背上，明知故問。
高泰嘴唇抿成一條線，此刻的表情有些複雜。
“末將乃身負重罪，葭萌關五千弟兄屍骨未寒，無心兒女私情。
“天下未平，何以家為？不敢耽誤葉姑娘。”
葉真真猛地抬起頭，看著高泰，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這個男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自責與愧疚。
如同一匹跑了太久的戰馬，明明已經力竭，卻不肯停下。
葉宏嘆了口氣，他聽說過葭萌關的事，也知道高泰被俘的經過。
五千守軍，全軍覆沒，無一投降。
這樣的人，骨頭是硬的，心是苦的。
眾人都默契的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微妙。
只有院子裡的牡丹被風吹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作為資深月老的吳眠，甚麼情況沒考慮過，早就知道高泰會推辭。
“高將軍，你說天下未平，何以家為。”
“總是把天下想得太大，大到覺得一個人扛不住，就不敢去扛別的東西。”
“豈不聞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高泰沒有反駁，他靜靜地消化著最後一句話，受益匪淺。
連一旁的衛青梅都覺得此話富含哲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吳眠。
“若是孤苦終老，你怎麼對得起葭萌關戰死的五千弟兄？”
“你是將軍，需要到前線出生入死，婚姻之事更要趁早。”
“可別像我一樣，不小心被封了不韋亭侯，連自己青梅竹馬都娶不了。”
說到此處，吳眠不免有些嘆息，身份的差異讓他至今沒能娶到許蝶。
衛青梅恍然，原來軍師一直沒有成婚，還有這等緣故。
根據雲國律令，侯爵者不能娶平民為妻，哪怕是青梅竹馬都不行。
高泰站在那裡，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他想起葭萌關那個夜晚，五千弟兄在他身邊一個接一個倒下。
那個十六歲的新兵，被箭射穿了胸口，臨死前還在喊“將軍快走”。
自己力竭被擒，被鐵鏈鎖著押出關城時，回頭看見城牆上插滿了南荒軍的旗幟。
他以為，這輩子就那樣了，悄無聲息地死在獄中的某個角落。
沒有人記得他，沒有人去祭拜那些英魂。
可吳眠替他收殮了那五千具屍骨，把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寫在紙上。
給了他一個體面的下臺，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軍師說的對，是末將想岔了。”
“可葉姑娘......”高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明顯有些意動。
這意動背後，似乎在還吳眠的一份恩情。
高泰不相信這只是一份單純的姻緣，眼前之人這樣做肯定帶著目的。
吳眠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葉姑娘，你覺得高將軍如何？”
葉真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作為始作俑者，吳眠嘴角一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葉翁，您意下如何？”
“吳郡守，只要真真願意，老朽就願意。”
“至於高將軍那邊，老朽只有一個要求，好好待她，別讓她受委屈。”
葉宏看著自家女兒那副嬌羞的模樣，有開心，也有不捨。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個父親最深沉的囑託。
高泰鄭重地對著葉宏抱拳：“葉翁放心，末將若辜負葉姑娘，天打雷劈。”
“高將軍......”葉真真眼眶微紅，嘴角卻帶著笑。
當她得知高泰在葭萌關被俘入獄的訊息，很想求父親託關係找人幫忙。
但諸侯之間的戰鬥，誰又有能力去做這件事呢？
那段時間寢食難安，後來聽說長公主入主漢中，背後輔佐之人乃是吳眠。
讓她看到的希望，今日見到自己朝思暮想之人，終於了卻相思之苦。
高泰看著她，硬邦邦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柔軟。
葉真真站在高泰身邊，手指悄悄攥住了他的袖口。
高泰僵了一下，沒有躲開。
吳眠端起茶盞，看著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
都說鐵漢柔情，這再硬的骨頭也經不住柔情似水啊。
五千弟兄的死，是他心裡過不去的坎，可日子總得過下去。
與其獨自硬扛，不如給他一個家，心中有牽掛，日子才有奔頭。
好不容易收服的虎將，若總是抱著必死之心戰鬥，那能用的週期也太短暫了。
等正事談完，葉家自然會搭把手，幫他在漢中站住腳。
吳眠看著他那張終於不那麼僵硬的臉，心裡暗暗得意。
又撮合了一樁姻緣，這媒人的活計，越來越順手了。
“來來來，今日高興，以茶代酒，敬兩位新人一杯。”
“多謝軍師成全！”
“多謝大人成全！”
吳眠舉起茶盞，笑得像個老父親，比旁邊的葉宏還開心。
衛青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也舉起了茶盞。
高泰和葉真真對視一眼，同時舉起茶盞，一飲而盡。
他看著身邊這個眉眼如畫的女子，眼底的冰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暮春的風吹過院子，將牡丹的花瓣吹落了幾片。
那花瓣飄在空中，打著旋兒，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像極了這亂世裡難得的安寧。
衛青梅坐在一旁，輕咳一聲，提醒道：“軍師，別忘了正事。”
吳眠哈哈大笑，羽扇一揮：“正事要談，媒也要做，兩不誤，兩不誤！”
其實他是有私心的，美好的姻緣能快速讓一個人忘掉過往，走出陰霾。
南宮平花甲之年，統領翼衛已有些力不從心，南宮菊又還沒能挑起大梁。
這時候有一員虎將，能夠穩住翼衛，完美過渡南宮菊的成長階段。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葉家在其中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高泰成了葉家的女婿，相當於把他們綁在長公主這條船上。
葉家定會傾盡全力將此事辦好。
吳眠收起笑容，“葉翁，私事已了，接下來我們談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