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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一個人,一碗酒,一條命

2026-05-16 作者:軍師在流浪

南鄭地牢,火把的光從鐵柵間隙滲進去,在潮溼的石壁上投下一片搖晃的暗影。

吳眠站在牢門外,隔著手臂粗的木柵,看著裡面靠牆而坐的身影。

高泰身上的銀甲早已被剝去,只剩一件被血浸透又幹涸的中衣。

他的雙手被鐵鏈鎖著,鏈子從腕上垂下來,末端釘進牆根的石縫裡。

腳踝上同樣鎖著鐐銬,鐵條磨破了皮肉,露出暗紅色的傷口。

他坐得很直,後背離開牆壁半尺的距離,脊樑挺得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木樁。

哪怕被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裡,也不允許自己露出半分頹態。

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混著地牢裡常年積攢的溼冷氣息,令人作嘔。

可高泰臉上看不出任何不適,他的目光始終平靜如水。

吳眠看了很久,這個人從葭萌關被押到押到南鄭。

一路上不吃不喝,既不求死,也不求生。

石杵站在吳眠身後,腰間挎著刀,甕聲甕氣地壓低聲音。

“軍師,這人骨頭硬得很,俺試著跟他說話,一個字都不回。”

吳眠沒有回答,只抬手示意獄卒開門。

鐵鎖碰撞的嘩啦聲在地牢裡格外刺耳。

牢門推開,那股潮溼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吳眠抬腳跨了進去。

石杵想要跟上,被他一個手勢攔在門外。

高泰的眼珠動了一下,目光從火把上移開,落在走進來的這個人身上。

青衫,羽扇,表情有些輕浮,看著不怎麼著調。

一點都看不出,這樣的人主導了整個漢中之戰。

吳眠在他對面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

石杵站在牢門外,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

他看不懂軍師在想甚麼,只知道這個被鎖著的人身上,有一種讓他不安的東西。

“你用葭萌關五千守軍的命,換了湯哲一條生路。”

“他棄城而逃,連封書信都沒有留給你,值得嗎?”

高泰的睫毛動了一下,眼中似有甚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吳眠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攥緊的拳頭。

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是用力過猛後的痙攣。

那被鐵鏈磨破的腕口滲出血來,順著手指的縫隙往下淌,滴在發黴的稻草上。

火把的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吳眠。

吳眠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蹲下身,與他平視。

“五千人死在葭萌關,你對不起他們。”

“但你若死在牢裡,就更對不起他們。”

高泰的瞳孔驟然緊縮,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喉結狠狠滾動。

臉上浮現出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吳眠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疊的紙,輕輕放在高泰面前的地面上。

紙上壓了一塊從牆角撿來的碎石,免得被地牢裡的穿堂風吹走。

“他們的屍骨還埋在葭萌關外,你死了,誰去祭拜他們?”

“死亡不可怕,被遺忘才可怕。”

高泰低頭看著那張紙,最上方赫然寫著四個大字:陣亡名錄。

第一個名字,是他親衛隊長的。

最後一個名字,是一個十六歲的新兵,三個月前才從南鄭入伍,連槍都端不穩。

五千個名字,一個一個地排列在紙上,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高泰的雙手顫了一下,緩緩抬起,鐵鏈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張紙的邊角,指腹上沾著的血跡將第一個名字暈開了一小片。

牢門外,吳眠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的命,是那五千個死在你面前的兄弟換來的。”

“你是先帝冊封的最後一屆武榜眼,不該助紂為虐。”

“各為其主沒有錯,錯的是他們死得沒有價值。”

腳步聲漸漸遠去,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高泰低著頭,看著那張被血洇溼的紙,一動不動。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不出任何表情,紙上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石杵跟在吳眠身後走出地牢,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緊閉的鐵門,悶聲問:“軍師,他會降嗎?”

吳眠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第二日清晨,地牢的鐵門再次開啟。

石杵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上面放著一套乾淨的衣袍、一雙布鞋、一壺酒、兩隻碗。

他沒有走進牢房,只是把托盤放在門檻內側,然後退後三步,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軍師說,高將軍若想喝酒,隨時奉陪。”

“即便不歸降,也會放你離開,他說你這樣的人,不該死在牢內。”

牢房裡,高泰看著那個托盤,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戴著鐐銬的手,拿起托盤上的酒壺,拔開塞子。

酒香在潮溼的牢房裡瀰漫開來,蓋過了腐爛的稻草味。

他沒有倒進碗裡,而是舉起酒壺,對著葭萌關的方向。

壺嘴傾斜,清澈的酒液灑在地上,滲進發黴的稻草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裡有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酒液灑盡,他將空壺輕輕放在地上,拿起那件乾淨的衣袍,披在身上。

做完這一切,高泰轉過身,他的脊背,從始至終,都挺得像一杆槍。

石杵深吸一口氣,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開啟了鐐銬。

鐵鏈落地的聲音在牢房裡迴盪,像甚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高泰邁出牢門,赤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困了他數日的地牢。

院門口,吳眠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兩碗酒。

看見高泰走出來,他舉起其中一碗,遙遙一敬。

高泰停下腳步,看著那碗酒,只是伸出手,一飲而盡。

高泰放下碗,單膝跪地,啞著嗓子說了三天來的第一句話。

“多謝軍師替他們收屍,罪將願效犬馬之勞,以報此恩。”

“高將軍快快請起,這句話讓我好等啊!”

吳眠放下酒碗,扶起高泰,開懷大笑。

高泰站在陽光裡,眼裡是烈火焚盡荒野之後,從灰燼裡重新燃起來的第一簇火苗。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太多。

一個人,一碗酒,一條命,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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