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地牢,火把的光從鐵柵間隙滲進去,在潮溼的石壁上投下一片搖晃的暗影。
吳眠站在牢門外,隔著手臂粗的木柵,看著裡面靠牆而坐的身影。
高泰身上的銀甲早已被剝去,只剩一件被血浸透又幹涸的中衣。
他的雙手被鐵鏈鎖著,鏈子從腕上垂下來,末端釘進牆根的石縫裡。
腳踝上同樣鎖著鐐銬,鐵條磨破了皮肉,露出暗紅色的傷口。
他坐得很直,後背離開牆壁半尺的距離,脊樑挺得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木樁。
哪怕被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裡,也不允許自己露出半分頹態。
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混著地牢裡常年積攢的溼冷氣息,令人作嘔。
可高泰臉上看不出任何不適,他的目光始終平靜如水。
吳眠看了很久,這個人從葭萌關被押到押到南鄭。
一路上不吃不喝,既不求死,也不求生。
石杵站在吳眠身後,腰間挎著刀,甕聲甕氣地壓低聲音。
“軍師,這人骨頭硬得很,俺試著跟他說話,一個字都不回。”
吳眠沒有回答,只抬手示意獄卒開門。
鐵鎖碰撞的嘩啦聲在地牢裡格外刺耳。
牢門推開,那股潮溼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吳眠抬腳跨了進去。
石杵想要跟上,被他一個手勢攔在門外。
高泰的眼珠動了一下,目光從火把上移開,落在走進來的這個人身上。
青衫,羽扇,表情有些輕浮,看著不怎麼著調。
一點都看不出,這樣的人主導了整個漢中之戰。
吳眠在他對面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
石杵站在牢門外,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
他看不懂軍師在想甚麼,只知道這個被鎖著的人身上,有一種讓他不安的東西。
“你用葭萌關五千守軍的命,換了湯哲一條生路。”
“他棄城而逃,連封書信都沒有留給你,值得嗎?”
高泰的睫毛動了一下,眼中似有甚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吳眠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攥緊的拳頭。
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是用力過猛後的痙攣。
那被鐵鏈磨破的腕口滲出血來,順著手指的縫隙往下淌,滴在發黴的稻草上。
火把的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吳眠。
吳眠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蹲下身,與他平視。
“五千人死在葭萌關,你對不起他們。”
“但你若死在牢裡,就更對不起他們。”
高泰的瞳孔驟然緊縮,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喉結狠狠滾動。
臉上浮現出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吳眠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疊的紙,輕輕放在高泰面前的地面上。
紙上壓了一塊從牆角撿來的碎石,免得被地牢裡的穿堂風吹走。
“他們的屍骨還埋在葭萌關外,你死了,誰去祭拜他們?”
“死亡不可怕,被遺忘才可怕。”
高泰低頭看著那張紙,最上方赫然寫著四個大字:陣亡名錄。
第一個名字,是他親衛隊長的。
最後一個名字,是一個十六歲的新兵,三個月前才從南鄭入伍,連槍都端不穩。
五千個名字,一個一個地排列在紙上,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高泰的雙手顫了一下,緩緩抬起,鐵鏈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張紙的邊角,指腹上沾著的血跡將第一個名字暈開了一小片。
牢門外,吳眠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的命,是那五千個死在你面前的兄弟換來的。”
“你是先帝冊封的最後一屆武榜眼,不該助紂為虐。”
“各為其主沒有錯,錯的是他們死得沒有價值。”
腳步聲漸漸遠去,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高泰低著頭,看著那張被血洇溼的紙,一動不動。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不出任何表情,紙上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石杵跟在吳眠身後走出地牢,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緊閉的鐵門,悶聲問:“軍師,他會降嗎?”
吳眠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第二日清晨,地牢的鐵門再次開啟。
石杵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上面放著一套乾淨的衣袍、一雙布鞋、一壺酒、兩隻碗。
他沒有走進牢房,只是把托盤放在門檻內側,然後退後三步,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軍師說,高將軍若想喝酒,隨時奉陪。”
“即便不歸降,也會放你離開,他說你這樣的人,不該死在牢內。”
牢房裡,高泰看著那個托盤,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戴著鐐銬的手,拿起托盤上的酒壺,拔開塞子。
酒香在潮溼的牢房裡瀰漫開來,蓋過了腐爛的稻草味。
他沒有倒進碗裡,而是舉起酒壺,對著葭萌關的方向。
壺嘴傾斜,清澈的酒液灑在地上,滲進發黴的稻草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裡有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酒液灑盡,他將空壺輕輕放在地上,拿起那件乾淨的衣袍,披在身上。
做完這一切,高泰轉過身,他的脊背,從始至終,都挺得像一杆槍。
石杵深吸一口氣,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開啟了鐐銬。
鐵鏈落地的聲音在牢房裡迴盪,像甚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高泰邁出牢門,赤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困了他數日的地牢。
院門口,吳眠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兩碗酒。
看見高泰走出來,他舉起其中一碗,遙遙一敬。
高泰停下腳步,看著那碗酒,只是伸出手,一飲而盡。
高泰放下碗,單膝跪地,啞著嗓子說了三天來的第一句話。
“多謝軍師替他們收屍,罪將願效犬馬之勞,以報此恩。”
“高將軍快快請起,這句話讓我好等啊!”
吳眠放下酒碗,扶起高泰,開懷大笑。
高泰站在陽光裡,眼裡是烈火焚盡荒野之後,從灰燼裡重新燃起來的第一簇火苗。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太多。
一個人,一碗酒,一條命,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