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石寨城頭的風,冷得像淬了冰。
劉康目光陰晴不定,耳中盡是身後士卒壓抑的喘息。
當初白水關失守,他第一時間就把張川鎖進大牢,獄卒日夜嚴加看管。
雖然沒有殺他,可那暗無天日的日子,張川一定恨他入骨。
若真如郝定荒所言,陽平關被圍,張川獨自主持防務,他會來救廣石嗎?
不會,他巴不得自己死在這裡。
他想起張川被押進大牢時看他的那個眼神,陰冷、怨毒,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這樣的人,自己竟然還指望他來救援?
郝定荒見他臉色變幻,知道他已經想通了,語氣放緩。
“劉郡守,你是文官出身,不是武將,守廣石不就是為了與陽平關互為犄角嗎?”
“現在西涼軍自身難保,守在這裡還有甚麼意義?”
“到那時,你劉康就是漢中最後的孤臣,可誰會記得?”
郝定荒的聲音帶著一絲真誠,不像是在勸降,倒像是在為一個老朋友指點迷津。
“長公主寬仁愛才,麾下已有熊鎮、肖刃、卓戎等將,可文官卻不多。”
“你在漢中為官多年,熟悉民政,通曉政務,正是長公主需要的人才。”
“歸降之後,你的才能不會被埋沒,士卒也不用做無謂的犧牲。”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劉康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轉過頭,看著寨牆上那些面色蒼白計程車卒。
有的還很年輕,臉上帶著絨毛,眼神裡滿是恐懼。
有的已經老了,兩鬢斑白,握著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們跟著自己,從南鄭到廣石,從秋天守到春天。
原本五千人,在肖刃夜襲那一戰折損了兩千,只剩三千。
若他繼續死守,能活下來幾個?
郝定荒見他不說話,不再逼迫,只是最後說了一句。
“劉郡守,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一炷香之後,若你還不歸降,我便下令攻城。”
說完,他勒馬轉身,黑馬邁步走回陣列。
劉康喉結滾動,他比誰都清楚,廣石一破,陽平關西北側翼徹底暴露在對方的刀鋒之下。
關中通往陽平關的陸路糧道將被連根掐斷。
南荒軍只需築起壁壘、挖斷山道,西涼軍連北逃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困死在關內。
“郡守,別打了!”身後一名小卒哽咽,“家裡還有老孃等著,我們不想死在這荒山裡。”
一句話,戳破了所有人最後的倔強。
劉康眼底的決絕已化作頹然,他緩緩解下腰間佩劍,擲於城下。
“劉某,願降,開寨門!”
厚重的寨門緩緩敞開,三千漢中軍盡數卸甲,跪伏於地,廣石寨不戰而降。
訊息傳至陽平關,張川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通往關中最後一條退路沒了。
他跌跌撞撞地衝上城牆,朝北望去。
果然看到遠處的山道,南荒軍正在修築簡易壁壘,將狹窄的山道堵得嚴嚴實實。
接下來的日子,長公主採納陳策的建議,圍而不攻。
定軍山上的箭矢每隔一個時辰射一輪,壓力城頭的守軍。
官道上,蠻兵來回巡邏,將所有試圖突圍的斥候全部射殺,外圍村落被清掃一空。
連一個躲藏的地方都沒有留給守軍。
關內,五千多西涼軍困守堅城,卻無半分天險之穩。
戰馬要吃三名士卒的口糧,看似只有六千人,實則每日消耗的糧草相當於兩萬多人。
糧草一日少過一日,灶火稀稀拉拉,守軍面黃肌瘦,城牆上連巡邏的力氣都快沒了。
張川披頭散髮,拄刀立於城頭,聲嘶力竭地嘶吼。
“堅守!韓大將軍援軍必至,誰敢言降,斬!”
可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每日清晨,無數綁著勸降書的箭矢飛入城中,白紙上墨字醒目,字字戳心。
郭馳已死,陽平南北合圍,退路全斷。
降者保全性命、頑抗者,城破之日,雞犬不留,全軍坑殺。
起初張川還能強壓軍心,將勸降書撕得粉碎,謊稱郭馳未死、援軍將至。
直到這日正午,南荒軍陣前推出一輛高車,竿頭懸著一物,白布裹身,隨風晃動。
“郭馳首級在此!”苗煥的吼聲震天徹地,親兵一把扯下白布。
那顆雙目圓睜的頭顱,清晰地暴露在所有西涼軍眼前。
正是他們的主將,郭馳。
“將軍!”城頭瞬間炸開,西涼老兵捶胸頓足,放聲痛哭。
有人當場癱軟在地,抱頭哀嚎,主將已死,堅守何用?糧草已斷,抵抗何用?
張川臉色慘白如紙,踉蹌後退,持刀的手不住顫抖。
他最後的謊言,被一顆頭顱徹底戳破。
接下來幾日,陽平關充斥著恐懼與絕望,西涼軍臉色再也沒有往日的兇悍。
夜裡不斷有士卒偷偷墜城投降,天亮時城牆上總會空出一片位置。
張川連殺數人,卻擋不住如潮水般的逃卒,軍心徹底崩碎。
“降了吧,我們不想死,憑甚麼要為湯哲賣命?”
“哪怕成為戰俘,大將軍也會想辦法把我們贖回去的,總好過白白犧牲。”
西涼軍不再壓抑,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刀槍拄地,震得城頭嗡嗡作響。
張川看著眼前譁變的軍隊,終於明白,大勢已去。
他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趁亂換上士卒衣物,妄圖從北門密道潛逃,做第四次逃亡。
北門外,郝定荒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張川剛鑽出密道,便被一腳踹翻在地,繩索捆得如同粽子。
這個連丟三關、四度逃亡的敗將,終究沒能逃出天網。
陽平關大門緩緩敞開,吊橋平放。
六千西涼軍盡數卸甲,跪伏於道旁,兵器甲械堆成小山。
旌旗落地,士氣盡喪,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麻木。
長公主雲藏月策馬入關,銀甲映日,氣勢凜然。
吳眠緊隨其後,羽扇輕搖,俯瞰這座曾堅不可摧的雄關。
“殿下,陽平關已下,漢中平原,再無屏障。”
“我意迅速出兵,不給湯哲遷移人口的機會。”
他抬眼望向南方,南鄭城的輪廓,已在視線盡頭隱約可見。
雲藏月心情大好,比起破關,手中八千西涼軍俘虜和近萬匹戰馬更讓人心動。
唯有騎兵,才是決定戰場勝負的關鍵。
距離營救天子,又近了一步。
南鄭,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