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興四年,陽春三月,秦嶺深處的積雪開始消融。
溪水漲了起來,漫過官道上低窪的路段,將泥地泡成一片漿糊。
大軍在泥濘中跋涉了一個多月,終於在這一日的午後,望見了白水關的輪廓。
吳眠遠遠望去,白水關橫亙在兩山之間,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關牆上旌旗獵獵,繡著斗大的“雲”字和“熊”字。
那是長公主的旗幟和偃月營的旗幟。
關前是一片開闊的坡地,坡地上扎滿了營帳,蔚為壯觀。
營帳之間,士卒來往穿梭,有的在操練,有的在搬運糧草,一片繁忙景象。
“終於到了。”吳眠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被顛得生疼的腰。
身旁,衛青梅勒住戰馬,看著遠處那座關隘,目光復雜。
三個月前,長公主就是在這裡,被郭馳和劉康的一萬五千大軍死死拖住。
久攻不下,傷亡慘重,不得不退守白水關,向永昌求援。
現在,援軍來了,衛青梅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一萬大軍,排成一條長龍,從山腳一直蜿蜒到山腰,望不到盡頭。
走在最前面的是衛家軍新兵,兩個月前還是一群烏合之眾。
現在雖然還算不上精銳,可那股子精氣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最讓人在意的,是他們的眼神,沒有恐懼,沒有猶豫。
只有一種憋屈到了極點之後,迫不及待要證明自己的戰意。
他們已經給蠻兵洗了兩個月的褲衩,洗得手都禿嚕皮了。
每晚都從夢中驚醒,擔心忘記洗褲衩又被老兵數落。
搞得心裡都有了陰影,好在終於抵達白水關,擺脫了噩夢。
衛家軍,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們不是給人洗褲衩的窩囊廢。
所有的新兵,心裡都憋著一團火。
那團火,燒了兩個多月,越燒越旺,再不發洩出來,就要把自己燒成灰了。
衛青梅收回目光,看向隊伍中央的蠻兵。
五千蠻兵,走在衛家軍後面,隊形沒有那麼整齊,步伐也沒有那麼鏗鏘。
可那股子彪悍之氣,怎麼都掩不住。
他們大多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結實的肌肉,身上紋著各式各樣的圖騰。
腰間別著彎刀,背上揹著藤甲,手裡拄著長戟,走起路來大搖大擺。
最扎眼的,是他們臉上的表情,嘚瑟、欠揍。
比試贏了之後,衛家軍替他們洗了兩個月的褲衩。
每一天,他們都能看到衛家軍那一張張憋屈到扭曲的臉。
那感覺,比打了勝仗還爽。
隊伍最前面,苗煥騎著一匹矮腳馬,哼著蠻族的小調,搖頭晃腦,好不愜意。
雍白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草棍,剔著牙,一臉悠閒。
“苗哥,你說衛家軍這回北上,能打得怎麼樣?”雍白隨口問道。
“有軍師在,哪用得著你瞎操心,該操心的是往後的褲衩該怎麼辦?”
“要想再有人洗,除非再比一次。”
苗煥斜了他一眼,嘴角一咧。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嘿嘿笑了起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笑著笑著,苗煥收斂了笑容,轉頭看向北方。
“不過,說真的,這場仗不好打。”
“西涼鐵騎,天下精銳,一萬人在陽平關等著咱們,漢中還有一萬兵力。”
“援軍加上長公主剩下的六千,也才兩萬多人馬。”
“兵力差不多,可對方是守,咱們是攻,怕是要死不少人。”
苗煥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之前的得意和嘚瑟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
雍白也不笑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背上的藤甲。
“怕甚麼?咱們有這東西,死不了。”
“讓西涼軍見識見識,我們蠻族的藤甲兵,到底有多硬!”
隊伍繼續前行,離白水關越來越近。
關牆上,已經有人看到了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守城計程車卒歡呼起來,聲音從關牆上傳到關內,又從關內傳到營地裡。
很快,關門大開,長公主率眾將出城相迎。
雲藏月一馬當先,披風如血,銀甲生輝。
她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裡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兩個多月的對峙,耗盡了她的精力,也耗盡了南荒軍的銳氣。
陳策跟在她身後,拂塵輕擺,有一種計謀得逞的從容。。
熊鎮、郝定荒、肖刃、卓戎等人跟在後面,臉色有著期待與愧疚。
他們終歸是沒能力打進漢中,還得人家從永昌千里迢迢的趕來支援。
偃月營沒能得到有效的訓練,比之衛家軍還是差了一個等級。
隊伍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士卒的面孔了。
走在最前面的衛家軍新兵,步伐鏗鏘,目光堅定。
熊鎮微微點頭:“不錯,兩個月能練成這樣,張北有功。”
郝定荒點了點頭:“精氣神有了,就是不知道上了戰場怎麼樣。”
肖刃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些新兵的眼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眼神,不太對勁,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憋屈?
他有些不解,這些新兵剛來前線,還沒打仗,有甚麼好憋屈的?
很快,熊鎮等人就發現了不對勁,新兵的眼神裡似乎有一種迫不及待?
當看到蠻兵身上的藤甲之時,大為震驚。
五千副藤甲在陽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澤,如一層鐵幕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蠻兵身後揹著的是甚麼東西?”
“我曾聽說有一種藤甲,刀槍不入,箭射不穿、比鐵甲輕三倍,想必就是此物。”
陳老道為眾將解惑的同時,心中也是一陣歎服。
軍師當真厲害,連傳說中的藤甲都弄出來了。
城門口,吳眠翻身下驢,朝長公主拱手一禮。
“殿下,多日不見,甚是想念,南中援軍盡數帶到。”
“辛苦了,進去說話。”
雲藏月看著他,強壓內心的喜悅,這登徒子還是沒變,言語還是這般輕佻。
吳眠意氣風發,一揮手,上萬援軍進入城門。
他帶來的,不只是援軍,更是打下漢中的希望。
吳眠望著這支帶著滔天的戰意的大軍,內心暗道:“顫抖吧,敵軍!”
陽平關的守軍還不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