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兵營地,苗煥見他走過來,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手裡還捏著一條褲衩,不知道是該放下還是該舉著,一時間手足無措。
“姐夫……呃,軍師!”
他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把褲衩往身後藏。
吳眠瞥了他一眼,內心腹誹,我跟你姐八字還沒一撇,就擱著叫上了?
整個哀牢怕不是都在宣傳這件事吧?
他假裝沒聽到,目光落在那堆藤甲上。
五千副藤甲,整整齊齊地碼在營地一側,用油布蓋著,只露出邊角。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藤甲泛著暗褐色的光澤,如同堅硬的龜殼。
“藤甲都帶上了?”吳眠問道。
“回軍師,五千副藤甲,一副不少,全都帶上了。”
苗煥見他不提褲衩的事,鬆了一口氣,挺了挺胸,語氣裡滿是自豪。
他快步走到那堆藤甲前,掀開油布,露出一副完整的藤甲。
藤甲通體呈暗褐色,編織緊密,表面光滑。
在火把的光芒下,藤條之間的紋路清晰可見,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軍師,這藤甲是四年前聽您的建議開始製作的。”
“專門選了哀牢山深處最粗壯、韌性最好的青藤,剝去藤皮,放在水裡浸泡了數年。”
“取出來之後,用木槌反覆捶打,清洗之後再晾曬,就形成了骨架。”
苗煥指著藤甲,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
“按照咱們蠻族人體的身形編出來的甲冑,就像長在身上一樣,服服帖帖。”
“編好之後,還要反覆浸入加熱的桐油裡,浸透了撈出來曬,如此反覆了兩年的時間。”
“前後合計四年,才弄出萬副藤甲,這裡是其中的一半。”
他伸出雙手,十根手指粗壯得像蘿蔔,指腹上全是厚厚的繭子。
原本族人都持懷疑的態度,覺得用青藤做盔甲,還不如穿獸皮。
這東西不僅要花費如此巨大的人力與物力,最主要是製作的時間太長了。
萬一出來的成品不行,豈不是浪費了足足四年的時間?
當藤甲歷經四年,穿在蠻兵身上的那一刻,眾人才驚歎於它的防禦力。
刀砍不進去,箭射不穿,普通的刀劍劈上來,直接就滑開了。
這副藤甲,比鐵甲輕得多,一件鐵甲三十斤,這副藤甲還不到十斤。
蠻兵穿在身上,跑起來跟沒穿似的,一點都不礙事。
苗煥說著,隨手從旁邊拿起一把刀,往藤甲上狠狠劈了一刀。
“砰”的一聲悶響,刀鋒彈了起來,藤甲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又拿起一支箭,搭在弓上,對準藤甲射了一箭。
箭矢釘在藤甲上,箭頭嵌進了藤條之間的縫隙,卻沒有穿透。
苗煥伸手拔下箭矢,藤甲上的孔洞很快就回彈收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普通鐵甲,被箭射穿了就是一個窟窿,補都補不了。”
“這藤甲不一樣,箭頭拔出來,過一會兒自己就收緊了,跟沒射過似的。”
苗煥越說越興奮,眼睛裡直冒光。
“最厲害的是,這玩意兒還能防水,過河的時候能解除安裝藤甲可當竹筏使用。”
“軍師,你真厲害,難怪能讓我姐一直唸叨!”
吳眠挑了挑眉,他讓蠻族做藤甲,只是隨口一提,沒想到真的有人能完成。
他接過那副藤甲,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藤條編得很密,摸上去滑溜溜的。
確實輕,比想象中的還要輕,一隻手就能拎起來。
吳眠試著用力掰了一下,藤甲紋絲不動,韌勁驚人。
“好東西。”他由衷地讚了一句,將其還給苗煥。
這藤甲反覆浸過桐油,再經過暴曬,桐油滲進藤條裡面,表面形成了一層保護膜。
能夠防水實在情理之中,不過還是要敲打一下苗煥。
“苗煥,雍白,千萬不要仗著這副藤甲,就目空一切。”
“你們兩人要記住,雖然藤甲韌性極強,但遇火即燃。”
“優點很多,缺點也很致命,一把火就能將藤甲兵燒成灰燼。”
“你們戰鬥的時候,一定要多選山林,能有效避開火矢與火攻。”
聽完吳眠的講述,兩個人眼光有些黯淡,四倍弱火,可惜了。
苗煥接過藤甲,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回去,蓋上油布。
每一個動作都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兒的臉。
“這東西是我們蠻族的寶貝,拿真金白銀來都不會換。”
“有它在,戰場上能少死很多人。”
“感謝軍師的叮囑,以後打仗我們會盡可能避開敵軍的火攻。”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可吳眠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悲涼。
蠻族打仗,從來都是拿命去填,沒有鐵甲,沒有好刀,連箭矢都要省著用。
現在,終於有了能保護自己的東西,怎能不珍惜。
吳眠拍了拍苗煥的肩膀,沒有說話,轉身朝河灘那邊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蠻兵們已經收起了笑容,圍坐在篝火旁。
有的在檢查藤甲,有的在打磨刀具。
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地做著各自的事情,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認真。
那種認真,不是被逼的,是發自內心的,把這副藤甲當成是唯一的依靠。
他們都聽眼前之人說過藤甲的厲害,所以組建了藤甲兵。
只要避開火攻,哪怕面對騎兵,戰損都會降到最低。
完全能夠憑藉驚人的防禦力,與諸侯麾下的精銳一較高低。
就連裝備精良的衛家軍,都露出豔羨的目光,可見其珍貴的程度。
吳眠將這支藤甲兵從南中帶出來,就有信心打造成一支與陷陣營齊名的軍隊。
夜色漸深,營地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和遠處山澗的流水聲。
吳眠坐在中軍大帳裡,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湯映出跳動的燭火。
他把地圖鋪在案上,陽平關、廣石、南鄭,一條條紅線標註著行軍路線。
一萬西涼鐵騎扼守天險陽平關,五千漢中守軍紮營廣石。
掎角之勢讓長公主久攻不下,不得不向他求援。
“有點意思。”吳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
“傳令,明日一早,派人快馬加鞭送給長公主。”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摺好,塞進信封裡。
親衛領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