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化不開,秦嶺以南的群山在墨色中起伏。
道旁的老樹在夜風裡搖晃,混著遠處山澗的流水聲,在深夜裡聽來格外滲人。
吳眠騎著烏騅,裹著件灰鼠皮襖,領口豎得老高,只露出一雙半眯的眼睛。
他打了個哈欠,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抬眼看向前方。
火光蜿蜒,一萬五千大軍排成一條長龍,將兩側山壁映得忽明忽暗。
隊伍很長,前軍已經轉過前面的山坳,後軍還在身後的坡上緩緩挪動。
沒有人說話,只有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在寂靜的山谷裡格外清晰。
吳眠抬眼看了看天色,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剩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傳令,前方那片平地紮營,明日一早再趕路。”
衛青梅策馬從前面趕回來,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
她穿著一身玄色鐵甲,馬鞍側面掛著那把霜弓,英氣逼人。
只是眉宇間那股子鬱結之氣,怎麼都掩不住。
軍令傳下去,隊伍緩緩停下。
前軍開始卸輜重、搭帳篷、挖灶臺,一切有條不紊。
中軍和後軍也陸續趕到,一時間人聲嘈雜,火把的光亮將那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吳眠翻身下驢,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腿。
正要往中軍大帳走,忽然聽見北邊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循聲望去,只見離營地一里外那片開闊的河灘地上,火光驟然亮了起來。
數百支火把同時點燃,將那片河灘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中,兩千多名衛家軍士卒列陣而立,刀盾兵在前,長矛兵在後,弓弩手在最後方。
他們甲冑整齊,軍容肅穆,看不出一點新兵的模樣。
就是這樣一群精銳,此刻臉上的表情,卻像是死了親孃老子。
“又練?”吳眠嘴角抽了抽,看向身旁的衛青梅。
“練。”她咬著牙,聲音裡帶著極重的怨念。
衛青梅的臉在黑夜裡看不大清楚,但他能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
吳眠識趣地沒有多問,縮了縮脖子,抱著羽扇往中軍大帳走。
“列陣!”文延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
河灘地上,兩千多名衛家軍士卒應聲而動,動作整齊劃一,乾淨利落。
不愧是百戰精銳,哪怕心裡憋著火,該做的動作也絕不走樣。
文延並不滿意,他大步走到陣前,一把扯過一個刀盾兵的盾牌,狠狠摔在地上。
“軟腳蝦嗎?盾都舉不穩,上了戰場怎麼擋箭?”
“還有你,出槍歪歪扭扭的像甚麼樣子?”
“這水平,連蠻兵都打不過,衛家軍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他一腳踹在一個長矛兵的膝蓋上,士卒悶哼一聲。
膝蓋彎了一下又猛地挺直,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咬著牙紋絲不動。
文延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一個字一個字砸在那些士卒的心口上。
砸得他們面紅耳赤,沒有人敢反駁。
聽到“蠻兵”兩個字的時候,兩千多人的陣型齊刷刷地晃了一下。
吳眠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新兵,約莫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一層絨毛。
那新兵被張北罵得眼眶泛紅,終於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不公平,蠻兵練了幾年,我才練兩個月,怎麼比?”
聲音很小,可在這寂靜的夜裡,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旁邊老兵的耳朵裡。
老兵四十來歲,左耳缺了半邊,一看就是戰場上滾過來的人。
他原本正端著長矛,一臉麻木地捱罵,聽到這句話,猛地轉過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驟然迸出一股兇光,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狼。
新兵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沒等他站穩,老兵的巴掌就扇了過來。
清脆的巴掌聲在夜空中炸開,比張北的罵聲還要響亮。
新兵被打得踉蹌了兩步,臉頰上立刻浮起五個通紅的手指印,耳朵嗡嗡作響。
他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咬著牙沒讓掉下來。
“不公平?”老兵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砂輪上磨過。
“老子打得每一場戰,都是人少打人多,敵人會跟你講公平?”
一把揪住新兵的衣領,將那張滿是傷疤的臉湊到他面前,近到鼻尖幾乎要碰到鼻尖。
火光映在臉上,刀疤、燒傷、箭創,縱橫交錯。
“這世道,哪來的公平?”
“公平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不是靠你站在這裡嘟囔兩句就能有的!”
“想不洗褲衩,行啊,那就練到能打贏那幫蠻子為止。”
老兵的聲音驟然拔高,嘶吼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河灘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文延站在一旁,雙手抱胸,微微點了點頭。
新兵愣在那裡,臉上火辣辣地疼,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可他沒有逃避,他抬手擦了擦眼淚,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長矛,端平,挺直腰板。
“報告,我錯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委屈和不滿。
河灘上的操練又繼續了,比之前更猛,更狠,更不要命。
刀盾兵對砍,盾牌撞得山響,火星四濺。
長矛兵突刺,喊殺聲震天,每一槍都帶著破風之聲。
弓弩手拉著霜弓,箭矢釘在百步外的靶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所有的憋屈、憤怒、不甘,全都化成了手上的力氣。
他們在跟自己較勁,也是在跟那群蠻兵較勁。
吳眠的目光從河灘上移開,落在營地另一側的空地上。
那裡也亮著火把,五千蠻兵的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怎麼都掩不住。
特別是苗煥,這小子盤腿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
面前擺著一排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的褲衩。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條褲衩的邊角,舉到鼻子前聞了聞。
“嗯,洗得挺乾淨,還有皂角味兒。”
“你看看這針腳,縫得多整齊,邊角都收得利利索索的。”
他滿意地點點頭,把那褲衩疊好,放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條。
雍白蹲在他對面,手裡也捏著一條褲衩,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有聲。
周圍的蠻兵也跟著笑,笑聲在夜空中迴盪,順著風飄到河灘那邊。
願賭服輸,敗方給贏家洗褲衩,現在看來這效果不錯啊。
吳眠站在兩方之間,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邁步朝著蠻兵的營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