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薊城,臘月的雪將整座城池裹成一片素白,城牆上凍了一層薄冰。
燕王府坐落在城北,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子被雪埋了半截。
府內正堂,炭火燒得正旺,那熱氣卻怎麼也驅不散滿室的壓抑。
雲藏鋒一身玄色錦袍,雍容華貴的打扮,卻掩不住他眼底的烏青和眉宇間的戾氣。
他面前的案几上堆著一摞戰報。
最上面那一封墨跡猶新,寫著“冀州全境淪陷”六個字。
短短半年,從號令諸侯的盟主,到如今困守幽州一隅,這落差換誰都受不了。
郭知忠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湯映出他沉穩如水的面容,看不出絲毫波瀾。
堂內的文官武將,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蘇文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早知道就讓他死在幷州!”
“當初各州聯軍圍攻,是誰力排眾議答應結盟?是誰給他糧草繼續打仗?”
“還分他一半冀州,讓其有了立足之地,沒有本王,他蘇文算甚麼東西?”
雲藏鋒猛地一拍案几,茶盞跳起,茶水濺了一桌。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正堂裡迴盪,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越想越生氣,一把抓起案几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碎渣崩到門口侍衛的靴子上。
侍衛紋絲不動,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雲藏鋒起身,眼睛瞪得通紅,靴子踩在金磚上來回踱步。
“現在倒好,翅膀硬了,反咬一口!”
“冀州說丟就丟,上萬將士葬送在漳水兩岸。”
“本王的臉面被他踩在腳下,碾了又碾!”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掃過堂下眾人,在尋找一個可以發洩的物件。
眾人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縫裡,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觸黴頭。
郭知忠放下茶盞,輕輕咳了一聲。
那一聲咳嗽不重,卻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暴怒的鎖孔。
雲藏鋒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這位幽州四傑之中的老大。
臉上的怒意沒有消退,但眼神已經不再與剛才那樣毫無焦距。
“殿下息怒,洛陽之敗、冀州之失,臣已聽聞。”
“臣想說的是,福禍相依。丟了冀州,於殿下而言,未必是壞事。”
郭知忠站起身,拱手一禮,絲毫不怕觸碰燕王的黴頭。
雲藏鋒的臉色更為難看,這是勸慰還是在他傷口上撒鹽?
堂下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許多人眼中滿是不解。
丟了冀州不是壞事?那甚麼才算壞事?
雲藏鋒眉頭一擰,盯著郭知忠,等他繼續說下去。
郭知忠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到正堂東側掛著的巨幅輿圖前。
那輿圖足有一丈見方,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冀州的位置,已經被他用炭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觸目驚心。
“天命軍雖佔了冀州,但他們的處境,遠不如表面風光。”
“幷州以北,是匈奴的地盤,這些年雙方互有摩擦。”
“冀州接壤的乃是青州與兗州,青州刺史藍和與兗州刺史裴慶本就覬覦這塊肥肉許久。”
“聯盟之時,這些諸侯本就看不起天命軍,還爆發過矛盾,他們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郭知忠拿起一根細木棍,點在幷州的位置上,又指向青州與兗州。
當初爭奪冀州,兩人都有所參與,只是被幽並聯盟打退。
現在天命軍佔領此地,必然需要派遣上萬兵力進行防守。
“天命軍號稱五萬,減去折損和離營的,最多隻剩三萬。”
“這三萬人,要防北面匈奴,駐守冀州,能用來進攻幽州的兵力,不過一萬。”
“一萬對三萬,咱們據城而守,他們拿甚麼打?”
聽完分析,讓雲藏鋒的眉頭微微舒展,盯著輿圖未曾挪開半步。
郭知忠知道他在想甚麼,繼續說道:“更何況,天命軍內部已經出了問題。”
“《水滸》的結局,殿下想必已經看過。”
“這部話本傳遍天下,天命軍那些底層士卒,會怎麼想?”
他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帶著一絲洞察世事的銳利。
“他們會想,自己是不是下一個宋江,朝廷的封賞,是不是一杯毒酒?”
“蘇文讓他們攻打幽州,還會像以前那樣拼命嗎?”
“這樣的軍隊,空有三萬之眾,實則不堪一擊。”
武將們攥緊了拳頭,眼中燃起了戰意。
論戰力,天命軍怎麼比得過幽州百戰精銳?
郭知忠建議維持現狀,暫時不要與天命軍決戰。
讓天命軍橫在幽州南面,替幽州擋住韓守疆、青州與兗州。
他看向雲藏鋒,目光誠懇而堅定。
“殿下,以敵為防,借刀守門。”
“天命軍替我們擋在前面,正好趁這段時間,招兵買馬,重整旗鼓。”
“待到秋收,糧草充足,兵甲齊備,再找他們算賬也不遲。”
雲藏鋒負手而立,盯著那片失去的疆土,良久不語。
窗外,雪不知甚麼時候停了,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照在輿圖上。
恰好落在幽州的位置上,將那片土地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孫良、鄭韜,你們率一萬將士,守好幽州南部。”
“天命軍若來攻,據城死守,消耗他們的兵力。”
“他們若不來,你們也不必主動出擊。”
“夏侯光、郭知孝,你們率五千將士,駐防幽州西部,防備天命軍從幷州方向偷襲。”
“那裡山高路險,易守難攻,只要不輕敵,地方很難打進來。”
雲藏鋒常年帶兵打仗,很快就將戰術合理的安排了下去。
讓驃騎將軍夏侯青領命一萬,鎮守北疆。
夏侯鋒與郭知義招兵買馬,他要在秋後看到一萬可戰之兵。
一道道軍令傳下去,正堂裡的氣氛漸漸從壓抑轉為緊張有序。
那些剛才還縮著脖子的文官武將,一個個挺直了腰板,眼中重新有了光。
雲藏鋒最後看向郭知忠,微微頷首,語氣裡難得有了一絲緩和。
“知忠之言,本王記下了,以敵為防,借刀守門,此計甚妙。”
郭知忠躬身一禮,沒有居功,:“殿下過獎,臣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雲藏鋒重新坐回主位,他想起一些事,放下茶盞,目光投向南方。
“不知皇姐那邊,打得如何了。”
只要長公主能攻破陽平關,漢中便唾手可得,屆時便能牽扯住韓守疆的主力。
漢中戰局,也正朝著雲藏鋒所想的那樣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