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83章 驚鴻病逝

2026-05-14 作者:軍師在流浪

幷州,晉陽,臘月的雪落了整整三日,將整座城池覆成一片白茫茫的寂靜。

太守府後院,一株老梅在牆角孤零零地開著,花瓣被雪壓得低垂,卻遲遲不肯落下。

蘇彧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兩層厚被,面色蒼白如紙。

他的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

往日那雙總是閃著睿智光芒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

榻邊的案几上,擺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藥湯,黑漆漆的,映不出半點人影。

“先生,該喝藥了。”親衛輕聲說著,端起藥碗,用銀勺輕輕攪動。

“扶我起來。”蘇彧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枕邊那本《水滸》上。

那是今早剛送來的完結篇,封面上還沾著驛站的風雪。

親衛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靠在床頭。

蘇彧喘了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顫抖,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書卷被他握在手中,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北征大遼,南討方臘,一個又一個名字從紙上流過。

他的目光沒有波瀾,像是在看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情。

翻到最後一卷,宋江飲下毒酒,李逵隨之赴死。

蘇彧的手指停在那頁紙上,輕輕摩挲著那行字,喃喃自語。

“吳眠啊吳眠,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我就知道,你這樣的人,寫出來的話本,絕不會是歌功頌德的諂媚之作。”

他沒見過吳眠,甚至從未與他有過任何往來。

可這些年來,從一份份戰報、一則則傳聞之中,拼湊出了那個人的模樣。

將門棄婿,寄人籬下,從一首反詩開始,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韋縣令,永昌郡守,長公主麾下的軍師中郎將。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卻走得穩如山嶽。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寫出一本歌功頌德的話本?

蘇彧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關於吳眠的種種。

詩會揚名,救治國公,聯合將門,創辦酒業,治理南荒。

每一件事單獨拎出來,都是旁人一輩子都做不到的功業。

可那個人,只用了短短几年。

“文守相的招安之計,實乃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以為用高官厚祿就能收買天命軍將領,卻忽略底層士卒對朝廷的仇恨。”

蘇彧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他的手指停在“宋江題反詩”那一頁,目光落在熟悉的字句上。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你寫這首詩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效仿你,也走上這條路?”

嘴裡輕輕唸叨著,聲音低到只剩唇齒間的氣息,又迴光返照般的拔高音量。

“不行,我得寫封信。”

“現在天命軍肯定進退兩難,蘇文接受了招安,就成了朝廷的狗。”

“再不想辦法,結局就會跟宋江一樣。”

他的語速很快,快到氣息跟不上,話說到一半就開始劇烈咳嗽。

親衛慌忙上前,想要扶他躺下。

“先生,前線有佘餘軍師,定不會讓蘇將軍陷入困境,您就安心養病吧。”

“佘餘?”蘇彧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全是血。

“他是毒士,不是謀士,只在乎利益,不在乎人心。”

蘇彧說著,雙手撐在榻上,手臂在劇烈顫抖,努力撐著身子坐起來。

親衛想要扶他,被一把推開,枯瘦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

“扶我去案前。”蘇彧的聲音不容置疑,親衛只好扶著他起身。

從榻邊到案几,不過幾步的距離,他們走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案几上鋪著宣紙,筆架上掛著一支狼毫,硯臺裡的墨早已乾涸。

親衛手忙腳亂地磨墨,手抖得墨汁濺了一桌。

蘇彧坐在案前,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筆。

他的手在劇烈抖動,筆尖懸在紙上,怎麼也落不下去。

那支輕若無物的狼毫,此刻重若千鈞。

他深吸一口氣,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想要穩住那顫抖。

兩隻手一起抖,抖得比之前更厲害。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墨點,像一串省略號。

蘇彧死死盯著那張空白的宣紙,眼睛裡滿是血絲。

他想寫的東西太多,奈何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那隻曾經寫出過無數驚豔策論的手,現在連一個“蘇”字都寫不完整。

蘇彧低著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笑容裡滿是苦澀。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窗外雪花落地的簌簌聲。

忽然,他猛地咳了一聲,一口鮮血噴在宣紙上,將那張空白染成觸目驚心的紅。

墨點被血浸透,暈開,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

他的身體向前傾倒,額頭重重磕在案几上。

筆從手中滑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牆角。

“先生!”親衛驚呼一聲,撲上前去,想要扶起他。

蘇彧的身體已經軟了下去,他的眼睛半睜著,目光穿過窗戶,看向遠方。

那個方向,是冀州戰場,是他再也去不到的地方。

“告訴蘇文……招安是死路,讓他……”

話沒說完,那雙曾熠熠生輝的眼睛,徹底失去了光彩。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那株老梅終於撐不住了,花瓣被雪壓斷,飄落在雪地上,轉眼就被掩埋。

親衛跪在地上,渾身顫抖,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攤血跡上。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日,整個晉陽城都在議論蘇彧之死。

“聽說了嗎?蘇彧病逝了,就是那位驚鴻先生。”

“唉,天命軍能有今天,全靠他運籌帷幄,可惜天妒英才。”

那個從起兵之初就跟著蘇文和蘇武的謀士,每一次都能在絕境中力挽狂瀾。

從不貪戀權位,是個只知道埋頭做事的人,甚至沒能留下一封完整的遺書。

只有案几上那張染血的宣紙,還有上面那串墨點與血跡交織的痕跡。

像極了這個亂世,寫滿了未盡之言。

一個驚豔了幷州的謀士,來去匆匆。

如同劃過天際的一顆流星,光芒萬丈,卻轉瞬即逝。

驚鴻一瞥,足以照亮半片天空,留給世人的,只有無限的遐想與深深的遺憾。

天命軍徹底斷絕另外一種可能,只能在招安的路上越走越遠。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