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晉陽,臘月的雪落了整整三日,將整座城池覆成一片白茫茫的寂靜。
太守府後院,一株老梅在牆角孤零零地開著,花瓣被雪壓得低垂,卻遲遲不肯落下。
蘇彧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兩層厚被,面色蒼白如紙。
他的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
往日那雙總是閃著睿智光芒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
榻邊的案几上,擺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藥湯,黑漆漆的,映不出半點人影。
“先生,該喝藥了。”親衛輕聲說著,端起藥碗,用銀勺輕輕攪動。
“扶我起來。”蘇彧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枕邊那本《水滸》上。
那是今早剛送來的完結篇,封面上還沾著驛站的風雪。
親衛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靠在床頭。
蘇彧喘了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顫抖,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書卷被他握在手中,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北征大遼,南討方臘,一個又一個名字從紙上流過。
他的目光沒有波瀾,像是在看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情。
翻到最後一卷,宋江飲下毒酒,李逵隨之赴死。
蘇彧的手指停在那頁紙上,輕輕摩挲著那行字,喃喃自語。
“吳眠啊吳眠,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我就知道,你這樣的人,寫出來的話本,絕不會是歌功頌德的諂媚之作。”
他沒見過吳眠,甚至從未與他有過任何往來。
可這些年來,從一份份戰報、一則則傳聞之中,拼湊出了那個人的模樣。
將門棄婿,寄人籬下,從一首反詩開始,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韋縣令,永昌郡守,長公主麾下的軍師中郎將。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卻走得穩如山嶽。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寫出一本歌功頌德的話本?
蘇彧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關於吳眠的種種。
詩會揚名,救治國公,聯合將門,創辦酒業,治理南荒。
每一件事單獨拎出來,都是旁人一輩子都做不到的功業。
可那個人,只用了短短几年。
“文守相的招安之計,實乃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以為用高官厚祿就能收買天命軍將領,卻忽略底層士卒對朝廷的仇恨。”
蘇彧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他的手指停在“宋江題反詩”那一頁,目光落在熟悉的字句上。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你寫這首詩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效仿你,也走上這條路?”
嘴裡輕輕唸叨著,聲音低到只剩唇齒間的氣息,又迴光返照般的拔高音量。
“不行,我得寫封信。”
“現在天命軍肯定進退兩難,蘇文接受了招安,就成了朝廷的狗。”
“再不想辦法,結局就會跟宋江一樣。”
他的語速很快,快到氣息跟不上,話說到一半就開始劇烈咳嗽。
親衛慌忙上前,想要扶他躺下。
“先生,前線有佘餘軍師,定不會讓蘇將軍陷入困境,您就安心養病吧。”
“佘餘?”蘇彧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全是血。
“他是毒士,不是謀士,只在乎利益,不在乎人心。”
蘇彧說著,雙手撐在榻上,手臂在劇烈顫抖,努力撐著身子坐起來。
親衛想要扶他,被一把推開,枯瘦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
“扶我去案前。”蘇彧的聲音不容置疑,親衛只好扶著他起身。
從榻邊到案几,不過幾步的距離,他們走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案几上鋪著宣紙,筆架上掛著一支狼毫,硯臺裡的墨早已乾涸。
親衛手忙腳亂地磨墨,手抖得墨汁濺了一桌。
蘇彧坐在案前,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筆。
他的手在劇烈抖動,筆尖懸在紙上,怎麼也落不下去。
那支輕若無物的狼毫,此刻重若千鈞。
他深吸一口氣,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想要穩住那顫抖。
兩隻手一起抖,抖得比之前更厲害。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墨點,像一串省略號。
蘇彧死死盯著那張空白的宣紙,眼睛裡滿是血絲。
他想寫的東西太多,奈何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那隻曾經寫出過無數驚豔策論的手,現在連一個“蘇”字都寫不完整。
蘇彧低著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笑容裡滿是苦澀。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窗外雪花落地的簌簌聲。
忽然,他猛地咳了一聲,一口鮮血噴在宣紙上,將那張空白染成觸目驚心的紅。
墨點被血浸透,暈開,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
他的身體向前傾倒,額頭重重磕在案几上。
筆從手中滑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牆角。
“先生!”親衛驚呼一聲,撲上前去,想要扶起他。
蘇彧的身體已經軟了下去,他的眼睛半睜著,目光穿過窗戶,看向遠方。
那個方向,是冀州戰場,是他再也去不到的地方。
“告訴蘇文……招安是死路,讓他……”
話沒說完,那雙曾熠熠生輝的眼睛,徹底失去了光彩。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那株老梅終於撐不住了,花瓣被雪壓斷,飄落在雪地上,轉眼就被掩埋。
親衛跪在地上,渾身顫抖,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攤血跡上。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日,整個晉陽城都在議論蘇彧之死。
“聽說了嗎?蘇彧病逝了,就是那位驚鴻先生。”
“唉,天命軍能有今天,全靠他運籌帷幄,可惜天妒英才。”
那個從起兵之初就跟著蘇文和蘇武的謀士,每一次都能在絕境中力挽狂瀾。
從不貪戀權位,是個只知道埋頭做事的人,甚至沒能留下一封完整的遺書。
只有案几上那張染血的宣紙,還有上面那串墨點與血跡交織的痕跡。
像極了這個亂世,寫滿了未盡之言。
一個驚豔了幷州的謀士,來去匆匆。
如同劃過天際的一顆流星,光芒萬丈,卻轉瞬即逝。
驚鴻一瞥,足以照亮半片天空,留給世人的,只有無限的遐想與深深的遺憾。
天命軍徹底斷絕另外一種可能,只能在招安的路上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