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關，正堂內，輿圖鋪了滿桌，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欲滅。
吳眠站在輿圖前，指尖敲了敲那塊代表天險的墨色標記。
“陽平關地勢險要，背靠秦嶺，南臨漢水，素有南荒咽喉之稱。”
“城牆上弓弩手密佈，滾木礌石堆積如山，一萬西涼鐵騎據城而守。”
“郭馳雖狂妄，卻是沙場老將，韓守將左膀右臂之一，不會輕易出戰。”
“劉康五千人紮營廣石，與陽平關互為犄角，我軍攻一處，另一處便從側翼襲擾。”
他說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堂內眾將。
熊鎮嘆了口氣，這三個月他試過所有辦法。
正面強攻、夜襲、火攻、全都無功而返。
其餘人一言不發，此關十分棘手，不然也不會請求援軍。
白水關只剩六千士卒，能出戰的兵力只有五千，很難攻破眼前的雄關。
雲藏月開口詢問：“軍師有何計策？”
吳眠放下茶盞，手指從陽平關向南移，劃過漢水，停在一處群山連綿的位置。
“南渡漢水，翻越米倉山，搶佔定軍山。”
“只要依山建營，便能夠反客為主，將主動權掌握在手中。”
堂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根手指上。
熊鎮皺眉，米倉山山高路險，根本沒有官道可走，翻越期間被敵軍發現就遭了。
大軍若是被困在山裡，糧草接濟不上，敵軍再從兩頭堵截，後果不堪設想。
郝定荒也搖頭，翻山行軍風險太大，一個不慎就會全軍覆沒。
吳眠沒有反駁，只是把輿圖轉了個方向，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定軍山地處漢中平原南緣，站在山頂可以俯瞰整個漢中盆地。”
“拿下定軍山，我軍便可在山頂設立了望哨，監視陽平關一舉一動。”
“更重要的是，從定軍山向北，一日便可抵達陽平關背後。”
“郭馳若敢出關迎戰，我軍居高臨下，騎兵施展不開，只能被動挨打。”
“他若死守不出，我軍便從定軍山分兵，直插漢中腹地，威脅南鄭。”
“到時候，不是我軍攻陽平關，而是郭馳不得不回防南鄭。”
吳眠說完，眾將也看出了門道，這計策若是成功，陽平關就成了擺設。
肖刃抿著嘴，他們之前為甚麼沒想到這招。
陳策終於睜開眼睛，拂塵一甩，輕輕頷首。
“軍師此計甚妙，搶佔定軍山，進可攻，退可守，還能俯瞰整個漢中平原。”
“陽平關再險，也擋不住我軍從背後插刀。”
“就依軍師之計，南渡漢水，翻越米倉山，搶佔定軍山。”
雲藏月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低頭看著那條蜿蜒的路線。
她沉默了片刻，轉過頭看向吳眠，目光之中滿是信任。
眾將領命，魚貫而出，堂內很快只剩下兩個人。
燭火跳了幾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雲藏月拿起輿圖邊的一支筆，在指尖轉了兩圈，又放下。
吳眠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位平日裡清冷如霜的長公主。
總感覺她有甚麼話要說又說不出口，氣氛陷入短暫的沉悶。
雲藏月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
“此戰傷亡慘重，之前你給的五十萬兩，已經用來犒賞三軍和發放撫卹金。”
“本宮沒錢了。”
她頓了頓，目光偏向一側，不與吳眠對視。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燭火燃燒的聲響蓋過。
吳眠愣了一下，隨即挑了挑眉。
這位長公主，平日裡高高在上，從不輕易開口求人。
今日能說出這句話，怕是已經糾結了很久，他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殿下放心，哀牢古國的寶藏已經到手，足有百萬兩銀子。”
“不過有五十萬兩銀子不能動，剩餘的可自行支配。”
雲藏月猛地抬起頭，鳳眸光芒太盛，早就忘了維持平日的清冷。
她並沒有追問為何有一半寶藏不能動，他這樣說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即便自己只能支配一半，那也是五十萬兩銀子啊。
她站起身，繞過案几，走到吳眠面前。
吳眠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手臂已經攬住了他的肩膀。
體溫隔著衣甲傳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體內沉睡的情蠱蠢蠢欲動。
他的腦子嗡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臂鬼使神差地抬起來，環住了那截纖細的腰。
然後，清脆的巴掌聲在正堂裡炸開。
吳眠捂著臉，倒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只感覺半邊臉火辣辣地疼，眼眶裡甚至泛起了水光。
雲藏月已經退回了案幾後面，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微微泛紅的耳尖，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緒。
“再有下次，直接斷手，滾出去。”
她聲音清冷如常，像是在吩咐一個侍衛。
吳眠無奈的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腳步踉蹌，滿腹委屈。
正堂的門在身後關上，他站在廊下，夜風一吹，更覺疼痛。
他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正要邁步，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聲低笑。
陳策靠在廊柱上，拂塵搭在臂彎裡，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陳老道，你不厚道，以你的能力，肯定知道定軍山的重要性，”
“為何不直接告訴殿下，讓我千里迢迢趕過來。”
吳眠聲音裡全是不滿，大過年的卻只能在行軍的路上，換誰能高興？
陳策嘿嘿一笑，慢悠悠地開口。
“殿下的性子，外冷內熱，有些事她不好意思開口。”
“老道我只好藏拙，為其分憂。”
他說完，轉身消失在夜色裡，留給吳眠一個得意洋洋的背影。
吳眠站在廊下，夜風灌進領口，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摸了摸還在疼的臉，又想起剛才曖昧的舉動。
心裡罵了一句，你這老道，壞得很啊。
走回自己的住處，一頭栽倒在榻上，回味著那抹清香。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輾轉反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陽平關，郭馳還做著固守天險的美夢。
卻不知道，一張大網已經從南面悄悄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