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不韋城被漫天年味裹得暖意蓉蓉。
天還未亮透,爆竹聲便已從城東響到城西,噼裡啪啦,好不熱鬧。
家家戶戶門楣上換了新桃符,紅紙黑字,在晨風中輕輕顫動。
街道兩旁的屋簷下掛滿了燈籠,一團團一簇簇,像極了冬日裡盛開的花。
辭舊迎新的日子裡,最熱鬧的一樁喜事,當屬摸金校尉娶親。
汪倫特意選在除夕完婚,圖的便是歲歲圓滿,年年相守。
他今日格外精神,平日裡亂糟糟的頭髮梳得溜光。
一身大紅喜服,高頭大馬之上胸戴大紅花,痞氣的臉上洋溢著笑容。
石杵從後面跟上來,難得穿了一身新衣裳,卻怎麼都不自在,不停地扯著領口。
一行人說說笑笑,迎親隊伍沿著永昌城主街往東行去。
作為《南荒盜墓筆記》的原型主角,汪倫在永昌早已小有名氣。
見到迎親隊伍,百姓們紛紛駐足,指指點點,笑聲不斷。
“恭喜汪校尉,抱得美人歸!”
“祝汪校尉來年添個大胖小子!”
汪倫騎在馬上,抱拳回禮,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嘴巴咧到了耳根子。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銅錢,往人群中一撒,引得孩子們爭相撿拾,歡聲笑語更甚。
石杵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籃子喜糖,見人就發。
那張憨厚的臉上寫滿了純粹的歡喜。
公輸府坐落在城東一條幽靜的巷子裡,今日卻熱鬧非凡。府門大開,
門楣上貼著嶄新的雙喜字,兩側掛著大紅燈籠。
後院,香兒的閨房裡,哭成一片。
她坐在妝臺前,一襲大紅嫁衣,頭戴鳳冠,臉上撲著薄薄的胭脂。
眉間貼了花鈿,美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兒。
只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把剛畫好的妝都哭花了。
“嗚嗚,小姐,從小到大,我都沒離開過你,以後誰來伺候你?”
“你連飯都顧不上吃,衣裳破了也不會補……”
她抱著公輸蘭,哭得梨花帶雨,心中萬般不捨。
公輸蘭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好了好了,又不是生離死別,就在隔壁不遠處,想見就能見。”
“在這亂世裡,能得良人相伴,安穩度日,是天大的福氣。”
“總不能留你陪我一輩子,香兒值得一個好歸宿。”
在她眼裡香兒不只是丫鬟,是這世上唯一陪她走過風風雨雨的人。
當初她們主僕二人跟著吳眠,從長安千里迢迢來到南荒,這一路的辛酸只有彼此知道。
如今香兒要出嫁了,她高興,卻也捨不得。
香兒咬著唇,淚水依舊止不住,今日一別,就再也不是朝夕相伴的模樣。
“小姐,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吃飯要按時。”
“天冷要多穿衣裳,晚上別熬太晚……”
“我知道了,別哭壞了妝,新娘子要漂漂亮亮的。”
她絮絮叨叨地囑咐著,像個小老太婆。
“吉時已到!”門外響起媒婆的催促聲。
香兒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公輸蘭,接過紅蓋頭,自己蓋在頭上。
喜娘攙扶著香兒起身,她一步三回頭望著公輸蘭,最終走出了閨房。
汪倫站在門口,看著那一身大紅嫁衣的身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手,將她迎入花轎。
香兒的手搭在他的掌心裡,隔著紅蓋頭,兩人都看不見彼此的表情。
可那兩隻手都在微微顫抖,鞭炮再次炸響,鑼鼓喧天。
香兒被扶進花轎,轎簾落下,遮住了那一身紅妝。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沿著滿是紅燈的長街,往汪府而去。
汪府早已佈置妥當,全府張燈結綵,處處貼滿了喜字,連院裡的樹上都掛滿了紅綢。
正堂裡,擺好了香案,紅燭高照。
吳眠坐於主位左側,身著官袍,腰背挺直,面帶微笑。
按理說他是上官,又是媒人,坐在這個位置合情合理。
可旁邊的主母之位,空空蕩蕩,顯得有些突兀。
張北一身利落短打,充當司儀,嗓門洪亮:“請新人入堂!”
汪倫牽著香兒走進正堂,紅蓋頭下的香兒腳步輕盈。
每一步都踩在紅毯上,像踩在雲端。
兩人站定,汪倫忽然抬起手,示意暫停,眾人皆是一臉疑惑。
他看向吳眠身側那個空位,難得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軍師,主母之位怎能空缺?”
“怎麼,你還想讓誰坐這個位置?”
“香兒與公輸小姐親如姐妹,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若主母之位空著,豈不是遺憾?”
“我想請公輸小姐坐這個位置,替香兒全了這份姐妹情誼。”
吳眠嘴角扯了扯,這貨怕不是把一輩子的情商都用在這裡了吧。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隨後眾人紛紛起鬨。
公輸蘭怔在原地,湖藍色的裙襬在燭光下輕輕晃動。
她看著汪倫那張誠懇的臉,又看了看身旁的香兒,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小姐……”紅蓋頭下,傳來香兒帶著哭腔的聲音,“你就坐那兒吧,就當是送我出嫁。”
公輸蘭猶豫了片刻,終於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向主位。
她的步伐很慢,湖藍色的裙襬拖過紅毯,像一汪春水流過花叢。
那張清冷的臉上,浮起一抹淺淡的紅暈,不知是燭光映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吳眠側過身,看著公輸蘭款款走來,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案几的距離,卻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她的手指搭在膝頭,指尖微微發白,不知是緊張還是甚麼。
大紅喜光照在她素淨的臉上,平添幾分溫柔之色。
人群中,許蝶站在角落裡,一身鵝黃色的棉裙,烏黑的髮髻上簪著一朵絹花。
她看著公輸蘭坐在吳眠身側的畫面,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那個位置,本該是她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嘴角卻還是扯出一個祝福的笑容。
沒關係,哥說過,等打完仗,就娶她。
衛青梅雙臂抱胸,她的目光落在吳眠那張故作鎮定的臉上,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她在煩甚麼?連自己都說不清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入洞房!”
禮成之後,眾人鬨笑著,簇擁著新人往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