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風,夾雜著意難平,吹遍全城。
眾人追了四年的話本,誰不期盼著梁山好漢青史留名,封妻廕子。
偏偏吳郡守把結局寫得如此慘烈,誰能接受?
若不是他平日裡愛民如子,估計早被踏破門檻,被逼問想要左手還是右手。
不過總有目光銳利之人,讀著大結局,再回頭對照晨間《永昌日報》的頭版內容。
他們臉色驟變,渾身發冷,倒吸一口涼氣。
“你看看這天下的局勢,燕王被韓賊打得節節敗退。”
“諸侯各自為戰,百姓流離失所。”
“《水滸》的結局,不就是這世道的寫照嗎?”
此言一出,四周安靜,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是啊,《水滸》裡寫的,不就是這亂世的縮影嗎?
貪官橫行,民不聊生,英雄落草,替天行道。
招安歸順,卻落得個卸磨殺驢的下場。
再想想今天早上的報紙,幷州天命軍接受招安,成了韓守疆的爪牙。
這哪裡是話本,分明就是預言。
“我的天,吳郡守該不會早就料到天命軍會接受招安吧?”
“連載四年的話本,怕不是看著天下大勢來寫的吧?”
有些人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在發抖。
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這哪裡是寫書,分明是在下一盤大棋。
誰再說話本不能攪動風雲,馬上拿出《水滸》呼他一臉。
有人說,吳眠寫《水滸》,是為了給天下人看一個道理,造反容易,善終難。
也有人說,他是為了提醒那些割據一方的諸侯,朝廷靠不住,投降只有死路一條。
更有甚者,認為吳郡守就是算準了天命軍會走這條路,提前寫好結局,等著看笑話。
無論哪種說法,都讓人細思極恐。
醉香樓二樓,臨窗的雅間裡,幾個儒家學者圍坐一桌,面前擺著《水滸》的完結篇。
桌上茶已經涼了,誰也沒心思喝。
“諸位,你們說,吳郡守寫這個結局,到底是甚麼用意?”
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開口,聲音裡滿是困惑。
對面一個蓄著短鬚的中年人放下書,沉吟片刻。
“我琢磨了許久,覺得這結局的核心,就兩個字,侷限。”
“何為侷限?”年輕人不解。
“他們被時代裹挾,被出身束縛,被所謂的‘忠義’二字壓得喘不過氣。”
“這就是農民起義的侷限性,所以他們的失敗,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梁山好漢為甚麼失敗?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明白自己要甚麼。
替天行道,替的是哪個天?行的是甚麼道?
招安歸順,歸的是哪個朝廷?順的是誰的意?
年輕人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那依您之見,天命軍是不是也有這種‘侷限’?”
中年人嘆了口氣,品著有價無市的“雲霧繚繞”,繼續為其解惑。
“天命軍效仿梁山聚義,學的就是《水滸》裡的那一套。”
“如今又學著宋江接受招安,你覺得他們能有好下場?”
“韓守疆是甚麼人?那是連天子都敢軟禁的梟雄。”
“又會真心對待一群反賊?用完了,就是卸磨殺驢。”
“蘇文和蘇武若是不醒悟,下場比宋江好不到哪去。”
幾個人沉默了片刻,另一個年輕人忽然開口。
“那吳郡守寫這個結局,是不是在警告天命軍?”
“或者說,是在給幷州遞話,揭穿韓守疆的陰謀?”
中年人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善,孺子可教也!”
“天命軍把這部話本奉為圭臬,吳郡守就是在警示他們,招安是死路一條。”
“若是他們能看懂這層意思,或許還有救。”
“若是看不懂……”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街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坐在石階上,手裡捧著《水滸》,默默流淚。
南荒新建學堂,他是負責編撰教學書籍的大儒之一。
無論是“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還是“宋江題反詩”。
每一段故事,他都背得滾瓜爛熟,時常拿來教育自己的學生。
雲國被諸侯割據,造成如今的局面,與貪官汙吏脫不了干係。
讓他們今後為官,潔身自好,設身處地為百姓著想。
如今,這部話本終於完結了,一時間五味雜陳。
故事裡的人物有血有肉,是底層人的唯一念想。
他不知明天該對學生講甚麼,更不知以後還能講甚麼。
《水滸》雖然講的是宋朝的事,可字字句句都紮在雲國百姓的心上。
這不就是這世道的縮影嗎?如今就連話本里的英雄都死了。
這亂世,還有誰能來救?
暮色四合,永昌城的街頭漸漸安靜下來。
可《水滸》結局帶來的震動,卻遠遠沒有平息。
這一夜,無數人輾轉難眠,
無差別在把宋江、吳眠還有天命軍罵了一遍。
當然,也有在默默反思。
他們開始思考話本里那些英雄的命運,開始思考這亂世的根源。
而那些真正聰明的人,已經從這悲壯的結局中,讀出了吳眠真正的用意。
他不是在寫話本,是在寫這天下,可惜能看懂的人,終究是少數。
大多數人,只是沉浸在悲情之中,罵幾句娘,嘆幾口氣,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可這就夠了,一顆種子已經種下,只待春風化雨,便會生根發芽。
至於吳眠,正站在郡守府的後院裡,看著北方,目光深遠。
他身後,趙公公捧著厚厚一疊《水滸》,滿臉不解。
“吳郡守,您寫的這個結局,就不怕天下人罵您?”
“罵就罵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罵了。”
“等他們罵完了,自然會明白,我在說甚麼。”
吳眠露出一抹壞笑,他很想知道文守相和蘇文看到結局之後,會是甚麼反應。
趙公公雙眉一挑,問道:“若是他們不明白呢?”
這位天子密探在“他們”二字上加重語氣,擔心幷州天命軍看不懂其中的深意。
深怕吳郡守辛辛苦苦寫出的結局,到時候卻是對牛彈琴。
“哈哈,無須擔心,自有大儒為我辨經。”
“臨近年關,怕是有人過不好這個年咯。”
話音剛落,吳眠就收到了前線長公主求援的急報,叫苦連天。
北方,烽煙未盡,想不到他竟是第一個過不好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