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永昌城的街巷籠上一層青灰色的薄霧。
吳眠騎騎著慢悠悠地朝城東公輸府行去,懷中抱著厚厚一摞圖紙。
汪倫策馬跟在右側,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嘴角掛著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意。
“軍師,您說咱們今晚在公輸府過夜?”
“嗯,有些東西要趕製,明天一早還要去校場。”
“那敢情好,許久沒見香兒姑娘了,不知她還記不記得我。”
汪倫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模樣活像一隻偷到雞的狐狸。
吳眠轉過頭,看著汪倫那張堆滿諂媚的臉,嘴角抽了抽。
“我說你怎麼死皮賴臉的要跟著來,原來是衝著人家香兒去的?”
“哪能啊!”汪倫義正言辭,挺了挺胸。
“我是擔心軍師一個人去公輸府不安全,特地跟隨護衛。”
“你一個摸金校尉,護衛甚麼?護衛棺材板兒?”
“罷了,待會順便給你說媒,省得你天天在我跟前晃悠,跟塊狗皮膏藥似的。”
吳眠斜睨他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烏騅跟著歡快叫了一聲,小跑起來。
這貨的小心思,自己用屁股都想得出來。
汪倫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猛地一拍大腿,催馬猛追。
“軍師,好兄弟在心中,這輩子給您做牛做馬都行。”
“滾犢子,少在這兒肉麻!”
吳眠頭也不回,嘴角卻微微上揚。
這貨跟了自己這麼久,從長安到南荒,從盜墓到打仗,出生入死,從無二話。
這四年來忙前忙後,是該成個家了。
公輸府坐落在城東一條幽靜的巷子裡,三進宅院,處處透著精緻。
吳眠剛翻身下驢,府門便從裡面開啟了。
香兒提著燈籠迎出來,一身鵝黃色的棉裙,烏黑的頭髮梳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她見到吳眠,先是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目光一偏,便看見了後面氣喘吁吁趕來的汪倫。
“香兒姑娘,好久不見。”汪倫跳下馬背,努力擺出一副淡定從容的模樣。
那不停搓手的小動作,還有說話時微微發顫的嗓音,早就把他出賣得乾乾淨淨。
香兒抿嘴一笑,梨渦淺淺,眼睛彎成了月牙。
“汪校尉,您怎麼來了?”
“我……那個……軍師要來商量事情,我隨行護衛。”
汪倫挺了挺腰板,目光卻始終不敢直視香兒。
吳眠翻了個白眼,懶得拆穿他。
“香兒,你家小姐呢?”
“回郡守,小姐在工坊,正研究從南詔古墓裡帶回來的機關術呢。”
“這幾日廢寢忘食的,連飯都顧不上吃。”
香兒說著,引著兩人往裡走,穿過前廳,繞過影壁,便是一座小小的院落。
西廂房裡透出橘黃色的燈光,隱約可見一個人影伏在案前。
時而低頭翻閱古籍,時而在紙上寫寫畫畫。
吳眠想起前段時間,從那些南詔古籍之中,發現其中一本記載著機關術。
他便隨手送給了公輸蘭,看看是否對她有幫助。
想不到她竟如此廢寢忘食,看來公輸家的機關術,的確傳承於南詔古國。
“小姐,吳郡守來了。”香兒在門外輕聲喚道。
“請進。”裡面傳來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音,隨即是公輸蘭清冷的聲音。
吳眠抬腳要走,忽然想起甚麼,回頭看了汪倫一眼。
汪倫正站在院子裡,眼睛直勾勾盯著香兒,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吳眠有些啼笑皆非,轉身走了回來。
“香兒,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香兒微微一怔:“郡守請說。”
“汪倫這小子,跟了我有些年頭了,從長安一路到南荒,任勞任怨。”
“人品嘛,雖然有時候不著調,但心地善良,重情重義。”
“如今也算是有個一官半職,摸金校尉。”
“雖說名字不太好聽,但好歹是個正經差事。”
吳眠頓了頓,瞥了一眼旁邊已經漲紅了臉的汪倫。
“我是想問問你,覺得他怎麼樣?”
“郡守……您這是……說媒?”
香兒微微失神,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緋紅一片。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好半天才小聲說了一句。
“算是吧。”吳眠搖了搖羽扇,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若是不願意,當我沒說,保準他以後絕不會再來糾纏你。”
“若是願意,那這門親事就算定了,到時候我親自給你們主婚。”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汪倫手心直冒汗,心跳得像擂鼓,呼吸急促。
這種緊張的感覺,比當年第一次下墓開棺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偷偷抬眼去看香兒,又飛快地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香兒想起四年前,長安官道外,自己與小姐坐在馬車上,等著吳眠路過。
那時候,吳眠身邊就帶著石杵與汪倫兩人。
他們一行五人穿秦嶺,射狼王,被巫王派人追殺,甭提有多驚險。
要是沒石杵,真就交代在路上了,沒太關注不著調的汪倫。
自從拜讀《南荒盜墓筆記》,她才知道汪倫也在默默付出。
沒有人前的光鮮亮麗,永遠遊走於黑暗之中,不免有些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看著吳眠,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郡守,我……我答應的。”
“只是希望到時候,能由您來主持婚禮。”
說完,她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
汪倫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呆立當場,答應了?
香兒答應嫁給他了?我汪家的祖墳又著了?
吳眠看著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笑罵道:“愣著幹甚麼?還不快謝謝人家?”
“謝……謝謝香兒姑娘。”
“不……不是,軍師,我是說謝謝您。”
汪倫結結巴巴地擠出幾個字,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香兒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噗嗤一笑,轉身小跑著離開了院子。
燈籠的光在夜色中晃了幾晃,消失在月洞門外。
“起來吧,瞧你那點出息,哪裡還有話本之中的威風。”
吳眠踢了汪倫一腳,轉身朝工坊走去。
汪倫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眼含熱淚,對著吳眠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