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興三年，十二月下旬。
這一日，對於雲國百姓而言，註定是刻骨銘心的一天。
清晨，天光還未亮透，永昌城的大街小巷便已熱鬧起來。
明月書齋的門板剛卸下一半，等候多時的人群便蜂擁而上，擠得門框嘎吱作響。
“先給我來一份《永昌日報》。”
“我也要，我也要，特麼的，誰摸老子的屁股。”
“後邊的別推了，俺的鞋都要被踩掉了。”
夥計們手忙腳亂地分發著報紙，額頭上全是汗珠。
《永昌日報》已經成了百姓們每日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
五文錢一張，不貴，卻能知曉天下大事。
還能看到精彩的盜墓話本，誰捨不得？
至於豪門八卦，更是茶餘飯後的最佳談資，不看都不好意思跟人聊天。
可今日，當人們展開報紙，看到第一版頭欄的標題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幷州天命軍受招安，背刺幽州，昔日盟友今成死敵》。
墨色粗重的標題，觸目驚心，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街頭巷尾，原本嘈雜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甚麼，天命軍投降朝廷了，那不是韓賊的朝廷嗎？”
“蘇文蘇武兩兄弟是怎麼想的？”
“當初殺官造反的時候多硬氣，怎麼現在成了韓守疆的走狗？”
“幽州曾救幷州於危難，他們背刺盟友，這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漢子把報紙拍在膝蓋上，氣得直跺腳。
“俺當初還覺得天命軍是條好漢，殺貪官、濟貧民，替天行道。”
“現在倒好，轉頭就給韓賊當狗，呸，甚麼東西。”
旁邊一個老秀才捋著鬍鬚，連連搖頭，聲音裡滿是嘆息。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
年輕士子攥著報紙，滿臉憤懣。
“當初九路諸侯討韓，幷州軍受盡白眼，我還替他們說話。”
“如今看來，是我瞎了眼，這群人從一開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
旁邊有人附和：“宋江好歹還服了朝廷，他們倒好，剛打完洛陽就反水。”
“這不就是《水滸》裡寫的那樣，朝廷拿官位一勾，魂就沒了。”
“鼠目寸光，鼠目寸光啊！”
罵聲此起彼伏，有人罵蘇文蘇武忘恩負義，有人罵天命軍是牆頭草。
更有甚者，連當初寫《水滸》的吳眠都一起罵了。
“都怪吳郡守，寫甚麼《水滸》，教唆人造反，又教唆人招安。”
“好人壞人都讓他寫了，這不是禍害天下嗎？”
這話一出口，旁邊立刻有人反駁。
“吳郡守寫《水滸》，是揭露朝廷黑暗，歌頌英雄好漢。”
“宋江招安是悲劇，天命軍自己要走這條路，關吳郡守甚麼事？”
“沒有《永昌日報》，你能知道這些事？能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幾人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有一點是共識。天命軍這事，幹得不地道。
忠孝禮義，這是立國的根本，這一條，放之四海而皆準。
無論出於甚麼理由，背刺盟友、忘恩負義，就是小人行徑。
日頭漸漸升高，議論卻絲毫未歇。
到了下午，明月書齋門口又排起了長隊。
這一次，不是為了《永昌日報》，而是為了《水滸》的完結篇。
連載四年，從吳眠在長安初露鋒芒開始寫，一直寫到如今南荒平定、天下大亂。
這部話本，早已不是簡單的市井閒書，而是成了整個雲國的文化符號。
上至朝堂大員，下至販夫走卒，誰沒聽說過樑山好漢的故事？
就連遠在長安的韓守疆，都曾在朝堂上引用過《水滸》裡的典故。
今日，這部話本終於迎來了大結局。
書齋門口，人頭攢動，比早上還熱鬧。
“《水滸》大結局，快給我一本，四年了，你知道這四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不知道宋江最後是否能夠如願以償，功成名就？”
“別擠別擠，人人有份，印了一萬本呢，夠賣的。”
夥計抱著一摞摞新書，累得胳膊發酸，看著猴急的眾人，有些哭笑不得。
可人群根本不聽，一個勁地往前擠。
拿到書的人，當場就站在街邊翻開，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
第一卷翻開，是北征大遼。
梁山好漢大破遼軍，斬殺敵將，凱旋而歸。
看到這裡，有人拍手叫好：“梁山好漢就是厲害，遼人都能打趴下。”
旁邊的人推他：“別說話，往下看，看後面怎麼寫。”
再往下翻，是南討方臘，氣氛陡然變得沉重起來。
這一卷，秦明戰死，董平、張清等梁山好漢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每翻一頁，就有一個熟悉的名字從紙上消失。
街邊的讀者，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沉默。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一個年輕人顫抖著翻到魯智深圓寂的那一頁。
“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魯智深，一代豪傑，就這樣圓寂了？”
他喃喃念出這兩句詩，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旁邊一個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
“花和尚一生灑脫，從不後悔，他圓寂得其所，你哭甚麼？”
“倒是宋江……”老者說到一半，自己也說不下去了，只剩哽咽。
翻到最後一卷，宋江飲下毒酒，李逵隨之赴死，吳用等人自縊。
“招甚麼安，宋江啊宋江，你這廝害了梁山多少兄弟。”
“早知如此，當初在梁山泊逍遙快活不好嗎？”
“死的死，傷的傷，散的散，最後就落得這麼個下場！”
有人把書摔在地上，破口大罵。
旁邊有人撿起書，拍了拍灰塵，輕輕撫平褶皺。
“宋江也沒錯，他只是想讓兄弟們有個正經出身，不再被人叫草寇。”
“可他沒想到，朝廷根本容不下他們。”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自古如此。”
許多人都不能接受這種悲情的結局，誰寫話本不是奔著圓滿去的？
這年頭連看個閒書都要受氣，日子還過不過了？
可是世道哪有那麼圓滿，許多結局往往就是那麼不盡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