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案頭戰報與墨跡交疊,初冬的寒風吹得紙張嘩嘩作響。
吳眠指尖按在情報上面,看著刺目的內容。
幷州天命軍受招安,背刺幽州,燕王雲藏鋒腹背受敵,洛陽危在旦夕。
看完最後一行字,他將密報隨手扔在案几上。
“最新訊息,韓守疆派大鴻臚孫辛赴幷州,招安天命軍。”
“並以‘朝廷正授左將軍和右將軍、糧食百萬石’為誘,照搬《水滸》情節,封管許願。”
“蘇文、蘇武已經下令全軍調轉兵鋒,正攻打幽州與冀州以北的城池。”
“燕王派使者前去討要說法,被天命軍斬之,幽並聯盟徹底決裂。”
堂下,衛青梅、石杵、文延、張北等將領,臉色都不太好看。
衛青梅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怒意。
“軍師,文守相這個陰險小人,竟用您寫的《水滸》招安天命軍。”
“蘇文和蘇武兩兄弟是怎麼想的,就這麼信了?”
她實在想不通,那群在幷州殺官造反,連諸侯都奈何不得的天命軍,會歸順朝廷。
文延倒是比衛青梅看得更遠一些,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估計是不得不信,九路諸侯大部分都身居官職,就幷州有些格格不入。”
“恐怕在進攻司隸的時候,遭受了不少冷眼與排擠,雲國的官不都是如此?”
“這時候許諾給官位,送糧草,打得多少地盤都屬於自己,何樂而不為?”
眾人都贊同這個說法,以前蘇文的軍師乃是蘇彧,此人是促成幽並聯盟的關鍵。
現在天命軍的軍師換了人,佘餘這個毒士可不同於蘇彧。
一個敢抄了幷州所有士族的人,還指望他能夠遵守盟約?
恐怕是第一個跳出來,極力勸說蘇文與蘇武答應招安之人吧。
還有一點,天命軍是效仿《水滸》聚義,起兵造反,奪得幷州。
從話本之中嚐到甜頭,如今情節剛好寫到招安,八成有劇情的一半功勞。
張北沉默半晌,開口詢問道:“這麼說,幷州背刺幽州,已成定局?”
“燕王后方起火,肯定無暇顧及洛陽。”
“韓守疆攻下司隸,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漢中?”
話音剛落,衛青梅猛的站起身,聲音鏗鏘有力。
“軍師,末將請命,率衛家軍北上支援。”
“若是讓韓守疆騰出主力馳援漢中,長公主將會陷入苦戰。”
她目光灼灼,戰意幾乎要從眼底溢位來。
當年爺爺死在隴山,她就發誓一定要手刃韓守疆,如今機會就在眼前。
眾人都看向吳眠,等待他的決定。
吳眠抬手壓了壓,示意衛青梅先坐下。
“衛家軍剛招募五千新兵,需要時間操練與磨合,現在北上就是去送死。”
“不僅衛家軍不能去,五千蠻兵也不能去。”
“底牌不能過早亮出,虛虛實實,敵軍摸不清底細才會忌憚。”
他們都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覺得此話在理。
偃月營三萬五千人,若還拿不下漢中,解散得了。
衛青梅貝齒咬著嘴唇,有股莫名的煩躁。
“軍師,難道就這樣甚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韓守疆收編天命軍,平定北方?”
“此戰燕王若敗,韓守疆就坐擁六州之地,屆時誰還是他的對手?”
吳眠指尖輕敲案几,臉上並未出現任何慌亂的表情。
“解鈴還須繫鈴人,文守相用《水滸》設局,我便用《水滸》破局。”
“狀元謀略,不過爾爾。”
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嘲諷,又像是胸有成竹。
堂下眾人滿臉疑惑,不明白這話是甚麼意思。
吳眠沒有賣關子,掏出一份手稿,誦讀《水滸》後續內容。
“宋江受招安,北征大遼,南討方臘,一百零八好漢死傷大半。”
“朝廷卸磨殺驢,一杯毒酒賜死宋江,替天行道,終成一場空。”
唸完內容之後,吳眠直接將手稿拍在案几上,自信一笑。
“文守相只看到招安,卻不知道招安之後的結局。”
“他們都不是上面的人物,若真能把話本劇情照進現實,未免太過於兒戲了。”
衛青梅瞪大眼睛,這個動不動就擺爛的軍師,此刻竟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
她見過文守靜的縱橫之術,把兩個郡守騙得團團轉,讓蔡賢吃過大虧。
也知道文守廉用三年時間恢復揚州民生,可與之吳眠治理南中相媲美。
文守相卻能力壓二人奪得狀元,被韓守疆倚為心腹,可見其有經天緯地之才。
眼前之人輕描淡寫之間,就破了對方的計謀。
絲毫不把雲國最後一位狀元放在眼裡。
那是一種骨子裡的自信,是對自己謀略的絕對篤定。
衛青梅雙眸中閃過一絲異彩,臉上滿是欽佩之意。
“世人只知您寫的《水滸》教唆百姓造反,雲國官員痛恨至極。”
“殊不知是對英雄反抗精神的禮讚,以及對起義必然失敗的沉痛反思,末將佩服。”
自己一直在看《水滸》,卻不同於別人沉迷裡邊的內容。
她會花時間去分析吳眠寫這本書的用意,逐漸看懂了裡面的核心思想。
在批判朝廷黑暗與腐敗的同時,歌頌反抗精神與江湖義氣。
剛才聽完後面的內容,明白了農民起義的侷限性,必然會導致失敗。
吳眠擁有這麼多生財之道,都不敢輕易得罪士族。
天命軍卻將士族與商戶一網打盡,這就是認知層面的問題。
他們遲早有一天,會吃下自己種的苦果。
衛青梅從他身上,看到了一種洞穿世事的力量。
石杵憨厚一笑:“軍師,末將沒聽懂,但覺得您說得對。”
吳眠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潤潤喉。
“此戰韓守疆已取得先機,必然會重新攻佔司隸。”
“諸侯之前的努力都將付之一炬,淪為笑柄。”
“待會修書一封送至前線,讓長公主安心繼續北上。”
“北方戰局,我自破之。”
窗外,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不知這份安寧,還能維持多久。
吳眠目光投向北方,心繫葭萌關之戰。
他正以一種近乎冷漠的從容,等待著下一局的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