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城,州府正堂,燭火徹夜不熄。
雲藏鋒看著面前一卷空白的絹帛,筆已經蘸好了墨。
可他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不是不知道怎麼寫,是要寫的太多,一時竟不知從何落筆。
韓守疆指鹿為馬、卑辱王室、敗法亂紀等,隨便拎出一條來,都夠寫滿整卷絹帛。
可檄文不是訴狀,不能只羅列罪行,要有氣勢和道理,更要有煽動性。
讓天下人看了之後義憤填膺,諸侯熱血上湧,將士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馬。
雲藏鋒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把筆放下,看向一旁的郭知孝。
郭知孝皺了一下眉頭,這種舞文弄墨之事,他甚是不喜。
“殿下,聽聞歸降的鄭韜曾是孔傑的首席謀士,文采斐然,不如讓他代筆。”
“此等重要之事,交予他負責,可讓其迅速歸心。”
“好,那就派人叫鄭韜過來擬寫討賊檄文。”
一向小肚雞腸的郭知孝,為了偷懶,破天荒的誇讚著別人。
雲藏鋒並不知道他的心中所想,反而認為軍師大度。
鄭韜很快來到正堂,沒有廢話,在兩人的注視下,提筆蘸墨,揮灑自如。
他的字蒼勁有力,卻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像是刀刻出來的。
“君臣之義,如日月之經天,江河之緯地。”
“今有逆賊韓守疆,本西涼寒門,蒙先帝拔擢,鎮守邊疆,恩寵至極。”
“然其狼子野心,禽獸其行,不思報國,反懷不軌。”
鄭韜筆走龍蛇,越寫越快,似乎找到了傾瀉的出口。
雲藏鋒是武夫,平時提筆甚少,卻不妨礙他欣賞佳作。
郭知孝有些後悔將他叫來,此刻又不敢制止,擔心自己續寫不了後面的內容。
“指鹿為馬,顛倒黑白,使朝堂之上,忠奸莫辨。”
“卑辱王室,僭越禮制,使天子之威,掃地殆盡。”
“敗法亂紀,任人唯親,使律令之嚴,形同虛設。”
“專制朝政,堵塞言路,使忠良之口,不得發聲。”
當他寫到包無錯的時候,筆尖停頓了一下。
那個白髮蒼蒼的七旬老人,在金鑾殿上以死相諫的畫面,彷彿就在眼前。
“包公之死,非一人之死,乃天下公道之死。”
“天下忠義之士,豈能坐視?”
鄭韜雙眼溼潤,墨汁在絹帛上飛濺,像是心頭滴下的血。
他慢慢從主公服毒的悲傷之中走出來,逐漸理解了燕王為何要去冀州。
不取冀州,燕王就會被困幽州,遲到被韓守疆清算。
孔傑優柔寡斷,一開始就站隊韓守疆,燕王為求自保,不得不反擊。
現在已經來不及緬懷舊主,當下更重要的還是營救天子。
“今燕王殿下,仗義執言,振臂高呼。”
“上承天命,下順民心,欲掃除汙穢,廓清寰宇。”
“特佈告天下,邀四海忠義之士,齊聚信都,歃血為盟。”
“共舉義旗,討此國賊,救天子於水火,解蒼生於倒懸。”
最後,鄭韜寫下“如律令”三個字,擲筆於案。
絹帛上,墨跡未乾,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燃燒。
雲藏鋒拿起絹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越來越亮。
“好,先生之才,孤甚是喜愛,就以此文,傳檄天下。”
他一拍案几,震得燭火跳動,臉上抑制不住激動之色。
一盞茶過後,雲藏鋒似乎想到甚麼,表情變得沉重。
檄文是寫好了,可檄文能起多大作用,他心裡也沒底。
天下諸侯,各懷心思,真的會響應嗎?
郭知孝看出了他的疑慮,出言勸慰。
“殿下放心,韓守疆指鹿為馬,逼死包公,天下人誰不恨他?”
“如今兵鋒正盛,冀州已定,又佔據大義名分,何懼之有?”
“各路諸侯就算不真心相助,也不敢公開反對。”
“只要有三五路諸侯響應,待聲勢一起,觀望者自然會跟進。”
雲藏鋒點了點頭,當即命人將檄文抄寫數十份,快馬加鞭,送往各州各郡。
檄文傳出的第三天,冀州邊境,一匹快馬疾馳而過。
信使背上插著三角旗,那是急報的標誌。
沿途驛站早已接到命令,馬匹換了一匹又一匹,日夜不停。
徐州彭城,太尉府,王現之坐在書房裡,將檄文看了三遍。
“清君側,討國賊!”王現之喃喃自語,“燕王倒是會挑時候。”
“王太尉,咱們要不要響應?”
宋書生站在一旁,年輕人的熱血沸騰得極快,目光裡有著期待。
他早就看韓守疆不順眼了,一個西涼蠻子,憑甚麼在朝堂上指鹿為馬?
王現之沒有急著回答,只是看著檄文上“包無錯”三個字,沉默了很久。
包無錯,三朝元老,清流領袖,天下忠臣的楷模。
這樣的人,被逼得撞死在金鑾殿上,韓守疆確實太過分了。
“回信給燕王,就說徐州願響應號召,共討國賊。”
“另外,讓梁盛點一萬兵馬,我親自去信都。”
王現之站起身,望著天空那幾朵將要聚集的白雲,目光深邃。
兗州,昌邑,刺史府,裴慶拿著檄文,不停咒罵著韓守疆的祖宗。
半年前得知訊息之時,他比現在還憤怒,可惜當了韓守疆半年的棋子。
出兵冀州一年,好處沒撈到多少,還損兵折將。
他將對燕王的仇恨,慢慢轉移到韓守疆身上,怒不可遏。
“韓守疆這個畜生,目無朝綱,還利用本刺史對付燕王。”
“傳令,點兵一萬五,本刺史親自去信都。”
他猛地一拍案几,茶盞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長史嚇了一跳:“主公,兗州剛打完仗,糧草不濟,是不是再等等?”
“等?等到韓守疆把朝堂上的人都殺光了再去嗎?”
裴慶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吃人。
今日韓守疆敢指鹿為馬,明日他就敢說各州郡守和刺史謀逆。
天下大亂就是從他奉天子以令不臣開始的,搞得各地不是起義,就是自立。
哪怕只是為了明哲保身,這次聯盟也要非去不可。
長史不敢再勸,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
討賊檄文很快傳遍天下,取得了不斐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