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信都城外的曠野上,幽並兩軍的大營連綿數十里,營火點點。
中軍大帳內,燕王雲藏鋒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冀州輿圖。
他的手指在圖上緩緩劃過,從常山到中山,從河間到清河,最後停在信都。
“一年的時間,這場仗比想象的艱難與漫長。”
帳內,幽州眾將甲冑在身,一個個目光逐漸炙熱起來。
幷州那邊,蘇文坐在客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身後站著佘餘,那雙三角眼裡,閃著陰惻惻的光。
軍師祭酒郭知孝站在輿圖前,手持竹杖,指著信都城的位置。
“殿下,信都城被圍半年,城內糧草已盡,孔傑怕是要吃樹根了。”
“青州與兗州已有撤軍的跡象,拿下冀州,指日可待。”
郭知孝說著,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審柏,那笑意裡滿是嘲諷。
原本按照冀州首席謀士鄭韜的計策,讓孫良率一萬大軍固守城池,以逸待勞。
先讓多方勢力混戰,待到人困馬乏再以雷霆之勢出擊,收復失地。
計策很好,可惜孔傑沒聽,採納的是審柏的計策。
審柏獻計,應抓住幽並大軍立足未穩的間隙,夜襲大營,一戰定勝負。
可惜郭知孝預判了他的預判,讓夏侯光設伏,那一戰殲滅四千士卒。
大將孫良拼死殺出一條血路,狼狽逃回城內。
審柏怕死,帶著一千降兵投了幽州,孔傑得知訊息,氣得當場吐血。
悔不聽鄭韜之言,如今信都城只剩五千士卒,失去了這場博弈的主動權。
幽並大軍想強攻信都城,奈何孫良率冀州守軍拼死抵抗,硬是將所有勢力拖入泥潭。
這一仗的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多方勢力爭奪,彼此混戰了一年有餘。
起初幽並聯盟的確順利拿下許多城池,隨著青州與兗州的加入,戰局就變得撲朔迷離。
彼此明爭暗鬥,你來我往,兗州勢弱之時,背後有著西涼軍的影子。
齊不語率西涼軍偷襲那些防守薄弱的城池,再交給兗州大將丁翎。
青州的情況也大差不差。
在穆順被打得節節敗退之時,梁盛及時趕到,助其擊退幽並大軍。
這樣的戰鬥持續了半年之久,詭異的維持在一個平衡點,誰都佔不到便宜。
眾人以為會一直僵持不下之時,轉折點便是冬狩大典上的指鹿為馬。
三朝元老包無錯為維護雲恆帝威嚴,毅然選擇撞死於金鑾殿,此舉震驚朝野。
燕王需要得到冀州,才能更好的去抗衡韓守疆。
青州與兗州漸漸撤離戰場,不再成為韓守疆與王現之的棋子。
幽並大軍得到喘息的機會,終於有了處理信都城的能力。
“孔傑此人,志大才疏,優柔寡斷,若早聽鄭韜之言,冀州不至於此。”
雲藏鋒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蘇文身上。
他剛想詢問對方,孔傑還能堅持幾日,就聽到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斥候掀簾而入,單膝跪地:“報!信都城頭掛起了白旗。”
帳內眾人齊齊站起,雲藏鋒手裡的酒盞一頓,酒水灑了出來。
“孔傑降了?”
“不,是孔傑死了,據城內細作傳出的訊息,孔傑今日午後飲毒酒自盡。”
“他死前下令,讓孫良開城投降,不得再傷一兵一卒。”
帳內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
“一年多的時間,冀州終於拿下了。”
“孔傑那廝,早該死了,拖了半年,害得咱們耗了多少糧草。”
“要怪就怪青州與兗州,若不是他們橫插一腳,此戰也不至於打得如此艱難。”
雲藏鋒抬手壓了壓,帳內漸漸安靜下來。
他看向郭知孝:“軍師,信都既降,接下來該如何?”
郭知孝看了一眼佘餘,走到輿圖前,竹杖點在漳水。
“殿下,按當初盟約,幽並聯軍以漳水為界,北歸幽,南歸併。”
“如今冀州已定,當務之急,是儘快接收地盤,安民撫眾,穩定局勢。”
“另外,青州、兗州那邊,也得派人去談,給予好處讓他們退兵。”
雲藏鋒點點頭,目光又落在蘇文身上。
“蘇將軍,幷州那邊,可有異議?”
蘇文站起身,拱了拱手:“殿下按盟約行事,幷州無異議。”
“只是幷州缺糧,冀州南部幾郡,今年收成本就不好,望殿下能撥些糧草,以安民心。”
“蘇將軍放心,幽州雖也不富裕,但既為盟友,自當互相扶持。”
“待接收完畢,本王撥兩萬石糧草給幷州,以解燃眉之急。”
蘇文拱手道謝,重新坐下。
佘餘站在他身後,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兩萬石,夠幹甚麼?幷州三萬大軍,兩個月就吃完了。
可他甚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站著,像一條蟄伏的蛇。
帳內,眾將開始商議接收地盤的具體事宜。
誰去常山,誰去河間,誰去信都,爭得面紅耳赤。
雲藏鋒也不急,由著他們爭,自己端著酒盞慢慢喝。
蘇文看著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幽州將領,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幷州那邊,何嘗不是如此?打下冀州,地盤大了,人心也散了。
他想起蘇彧的話:“大哥,打下冀州容易,守住冀州難。”
當時他不以為然,現在才知道,蘇彧說得對。
三日後,信都城門大開,孫良一身素服,跪在城門口,雙手捧著冀州牧的印信。
他身後,是五千衣衫襤褸的守軍,一個個面黃肌瘦,連站都站不穩。
雲藏鋒接過印信,翻身下馬,親手將孫良扶起來。
“孫將軍,從今日起,你便是幽州的將軍了。”
孫良身子一顫,眼淚流了下來。
雲藏鋒走進正堂,開始接管冀州各方面的軍政事務。
“軍師,你說,包無錯之死是不是一個機會?”
“天賜良機,韓守疆指鹿為馬,逼死忠良,天下人誰不恨他?”
“只要殿下以‘清君側’、‘討國賊’為名……”
郭知孝越說越興奮,從威望與軍事等方面的優勢,勸說雲藏鋒速擬討賊檄文。
雲藏鋒也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兵鋒正盛,何懼韓守疆。
有著燕王身份的加持,天下諸侯,必定會響應他的號召。
“傳令,擬討賊檄文,邀天下諸侯,共討韓守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