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馮蒼明顯有些意動,鍾正說出自己的目的。
“將軍,我就是想說,咱們也得給自己找後路了。”
“您先別急,聽在下說完。”
馮蒼手裡的酒碗差點掉在地上,想要開口說話,鍾正抬手打斷了他。
“您覺得,嚴達這個人怎麼樣?”
馮蒼強行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嚴將軍,南荒名將,忠勇可嘉,乃我輩楷模。”
“可他死了,死在南安城下,力竭而亡,三千守軍,也跟著他一起死了。”
“嚴達倒是落了個忠烈的名聲,可那些兵呢?那些兵的家人呢?”
“您說,嚴將軍的死,值不值得?”
馮蒼一時語塞,他只知道嚴將軍大器晚成,在南荒打了四十年,威望極高。
他可以死,死了是忠烈,是南荒最後的風骨,可他們呢?
一個敗軍之將,一個被猜忌、被冷落的校尉,死了也掀不起甚麼波瀾。
“那秦驍呢?您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馮蒼咬了咬牙:“有勇無謀,貪功冒進。”
“沒錯,葭萌關他輸給了高泰,馳援南安的路上被雍白伏擊,連敗兩陣。”
“他在武陽,在只有三千殘兵,糧盡援絕的情況下,並未選擇投降,而是等一個臺階。”
“此人打仗不行,卻有著審時度勢的本事,知道自己即將連敗三陣,沒臉再回州府。”
“所以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永昌,用武陽城做投名狀,換一個前程。”
鍾正頓了頓,目光落在輿圖上武陽城的位置,伸出三根手指,認為秦驍三日必降,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讓馮蒼無力反駁。
“至於方休,就不用說了,這個人,為了報仇,已經不擇手段了。”
“他殺了傅抗,割了梓潼,引漢中入關,把南荒往火坑裡推。”
“可他自己呢,其實早就留好了後路。”
“甚麼後路?”馮蒼脫口而出。
“他若真把吳眠恨到骨子裡,就該跟嚴將軍一樣,死守成都,寧死不降,可他沒有。”
“他跑到漢中去了,說是去借兵,實則是去給自己找靠山。”
湯哲若贏,方休就是功臣,就是漢中入主南荒的引路人。
湯哲若輸,方休就跟著援軍退回漢中,照樣吃香的喝辣的。
他怎麼樣都不虧,虧的是南荒,是那些替他賣命的兵。
馮蒼攥緊了拳頭,他不是氣鍾正,是氣自己居然一直沒看透這些。
“鍾校尉,你說得都對,可咱們怎麼辦?難道也跟秦驍一樣,獻城投降?”
鍾正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一股風吹進來,帶著遠處田野裡腐爛的甜腥味。
“將軍,您覺得,吳眠這個人怎麼樣?”
“此人乃治世之能臣,算無遺策,睚眥必報。”
馮蒼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又問這個。
方休在落鳳坡射殺傅抗之後,他就把越嶲郡和牂牁郡都打下來了。
方家滿門抄斬,方源至今還被關在囚車裡,一路押到邛都,成了勸降的工具。
這樣的人,豈會放過方休?
同理,他會放過跟方休一起作惡的人嗎?
馮蒼心裡一凜,他想起崔焱,想起那些跟著方休一起慫恿蔡賢割地借兵的官員。
“將軍,您想想,若是成都城破,吳眠會怎麼處置那些不肯投降的人?”
“方家滿門抄斬,崔家參與棺娘子之事,恐怕也難逃一死。”
“崔焱將主家遷至成都,留分家做替罪羊,可他卻不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那些跟著方休作惡的人,都會被清算。”
“哪怕他們沒有直接參與,只要站錯了隊,就會被視為方休的同夥。”
鍾正轉過身,目光裡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靜。
馮蒼暗道不妙,自己雖然沒有參與方休的陰謀,可也沒有反對。
他保持沉默,就是縱容。
鍾正走回桌前,端起酒碗,目光落在碗裡晃動的酒液上。
“若是漢中援軍過了綿竹關,湯哲會怎麼對咱們?”
“湯哲一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只會用自己的人,不會用南荒的降將。”
“咱們就算降了漢中,也不過是炮灰,被派去打頭陣,去跟永昌軍拼命。”
“贏了,功勞是他的,輸了,責任是咱們的,到時候,真就連退路都沒有。”
每句話都像是判決書,宣告著他們的未來。
馮蒼內心有些急躁,漢中援軍出了涪城,很快就到綿竹關,該如何應對?
“鍾校尉,你就別賣關子了,該如何做,但說無妨。”
“將軍,你統管廣漢郡的軍政,綿竹關不也在你管轄範圍之內?”
“那麼邱左與邱右就是你的副將,讓他們將漢中援兵拒之門外。”
馮蒼一拍案几,覺得此法可行,這兩兄弟是南荒守將,只忠於自己的職責。
他們太在意自己的付出和手下的兵,如今必定陷入兩難的境地。
擔心漢中會趁機佔領葭萌關,讓多年堅守付諸東流。
又對蔡賢這些年的冷落心懷怨恨,不肯賣命死守。
若是有人告訴他,漢中只想趁火打劫,長公主已經兵臨城下,成都指日可待。
“可是他們不一定會選擇聽我的命令,畢竟兩人只是臨時成了我的副將。”
“無妨,主動權在咱們手中,就說即便他們讓漢中守軍過關,廣漢郡也會阻攔。”
“只為長公主兵爭取時間,攻破成都,待大局已定,讓他們好自為之。”
鍾正的聲音帶著蠱惑之意,滔滔不絕的在馮蒼耳邊迴盪,讓他無法再思考。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紙已經寫好了,字跡工整,措辭得體。
內容是讓邱左和邱右認清形勢,不要替蔡賢賣命,更不要放漢中援軍過關。
馮蒼拿起信,看了兩遍,手在發抖。
他知道,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你就不怕我看了之後,把你抓起來,送到蔡使君面前?”
“歸降長公主乃大勢所趨,其實將軍跟我想的一樣,只是不敢說出口罷了。”
“鍾校尉,你說,長公主會接納咱們嗎?”
“當然,只要咱們守住綿竹關,不讓漢中援軍過關,成都就是一座孤城。”
“長公主拿下成都,只是時間問題,到時候咱們就是功臣,不是降將。”
鍾正似乎在描繪一幅美好的畫卷,說得馮蒼都心動了,當即照辦。
同日,信使從雒縣出發,快馬加鞭,直奔綿竹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