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城外軍營,趙恆勒住馬,看著遠處那些低矮的營帳,眉頭緊皺。
大軍從梓潼出發,沿金牛道南下,本應一路暢通無阻。
可剛出梓潼郡,就遇到了從廣漢郡逃過來的難民。
那些難民面黃肌瘦,身上長滿了紫黑色的斑塊,有的還在嘔血。
瘟疫,已經蔓延到了涪城。
“將軍,涪城守軍已有上千人染疫,城裡的百姓死傷無數。”
“縣令已經跑了,現在涪城就是一座死城。”
斥候單膝跪地,氣喘吁吁。
趙恆臉色陰沉,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搭建營帳計程車卒。
一萬大軍,若是染上瘟疫,還沒打仗就先垮了。
“傳令,全軍就地紮營,任何人不得靠近涪城。”
“派軍醫去城裡看看,能救的救,救不了的,燒。”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沒有半點溫度。
秦育升策馬上來,看著遠處那座被瘟疫籠罩的城池,目光陰晴不定。
他們剛從肖刃手中接過梓潼郡,還沒來得及高興,就遇到這等事情。
千算萬算,都算不到在這關鍵時刻會有瘟疫。
不過這樣也好,能夠有理由拖延一些時日,先讓永昌與南荒鬥個兩敗俱傷。
“秦副將,前方被瘟疫阻攔,我軍延誤一些時日,是否對支援成都有影響?”
“趙將軍無需多慮,哪怕永昌軍突破犍為防線,兵力也所剩無幾。”
“成都城高池深,又有一萬守軍,沒那麼容易被攻破,咱們不妨在拖些時日。”
十日之後,趙恆站在點將臺上,看著臺下那些已經列隊完畢計程車卒,臉色鐵青。
軍中染疫者超過一千人,死了將近五百。
他沿途又分出兩千兵馬駐守城池,如今能帶走的,只有七千兵馬。
“秦副將,七千兵馬,夠不夠擊退永昌軍?”
趙恆有些擔憂,他曾是何憂之人,何憂死後,就投靠了湯哲。
他曾奉命將翼國公阻攔在關外,讓其不得不鋌而走險,去走陰平古道。
如今翼國公在長公主帳下,兵鋒正盛,他當然不希望永昌軍能夠攻破成都。
不然按照吳眠的野心,很快就會領兵進攻漢中,屆時他就會遭到清算。
秦育升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滿是算計。
“趙將軍,您說,咱們為甚麼要擊退永昌軍?”
“方休割讓梓潼郡,咱們已經拿到了好處,至於成都,那是蔡賢的。”
“永昌軍打成都,關咱們甚麼事?”
他捋著鬍鬚,聲音不疾不徐,看向南方的天際,目光幽深。
趙恆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坐山觀虎鬥?”
“不錯,讓他們打,打得兩敗俱傷,咱們再下場。”
“到時候,成都就是咱們的囊中之物。”
秦育升的笑容越來越深,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滿是貪婪。
趙恆覺得此法可行,沒必要替蔡賢賣命。
張川那條狗都率部歸降了,可見南荒的官員沒甚麼骨氣。
只要過了綿竹關,蜀郡基本就是囊中之物了。
綿竹關,關牆高聳,依山傍水,易守難攻。
邱左站在城牆上,看著關外那條蜿蜒北來的官道,目光沉靜。
邱右站在他身邊,手裡攥著刀柄,滿臉緊張。
“大哥,你說漢中那幫人,會不會強攻?”
“不會。”邱左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邱右嚥了口唾沫,目光落在關外那條官道上。
昨夜收到書信之後,兩人商量了一夜,最終決定和馮蒼榮辱與共。
遠處,黃塵漫天,七千漢中大軍,浩浩蕩蕩地湧來,在關外三里處紮營。
午時,一隊騎兵從漢軍營中駛出,直奔關下。
打頭的是秦育升,他勒住馬,仰頭看著城頭上的邱左,拱了拱手。
“邱將軍,在下漢中郡丞秦育升,奉司空大人之令,率軍馳援南荒。”
“請將軍開啟關門,讓我等過去。”
邱左低頭看著他,面無表情,拒絕開關放行。
他頓時臉色一僵,沒想到會橫生意外。
“邱將軍,你這是甚麼意思?蔡使君的命令,難道不算數了?”
“算數,可末將接到的命令,是守住綿竹關,不放任何人過去。”
邱左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秦育升臉色陰沉,聲音也冷了下來。
“邱將軍,你可知道,拒我大軍於關外,是甚麼後果?”
“當然知道,可末將更知道,放你們過去的後果。”
“故意延緩行軍速度,明顯包藏禍心,心裡沒數嗎?”
邱左看著他,面露譏諷,秦育升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卻反駁不出來。
他猛然想起方休離開漢中之時的千叮萬囑,說吳眠此人智謀超群,做事從不按常理。
此人一定會想方設法搶在漢中援軍抵達之前,猛攻犍為,合圍成都。
當時他沒當回事,覺得方休是在危言聳聽,可現在,他信了。
一日之差,就錯失了平定南荒的機會,實在有些不甘心。
秦育升強行壓下心裡的怒火,轉身就走。
漢軍營帳,趙恆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地圖。
“秦副將,你說邱左兩兄弟拒關,咱們過不去,那強攻呢?”
“綿竹關易守難攻,咱們只有七千人,守軍至少三千。”
“就算攻下來,也得死傷過半,到時候拿甚麼打成都?”
他的提議當即被秦育升否決,並提議撤軍。
趙恆抬起頭,有些不解,這樣豈不是無功而返?
“當真撤軍?這樣成都豈不是會落入長公主之手?”
“不撤還能怎樣?等著被永昌軍和南荒軍兩面夾擊?”
他們被拒在關外,很明顯邱左與邱右已經有了謀逆之心。
兩人乃是馮蒼的副將,證明馮蒼已經歸降長公主,蔡賢那蠢貨還被矇在鼓裡。
即便能突破三千守軍的綿竹關,雒縣還有馮蒼的五千兵馬,根本打不過。
這是鐵了心要拿著阻擋漢中援軍的功績,去歸降長公主,讓自己體面一些。
秦育升唉聲嘆氣,終究是慢了一步,慢在那些不該有的算計。
若是早半個月出發,趕在馮蒼倒戈之前過了綿竹關,一切就不一樣了。
為今之計只能守好各處關隘,不讓對方有可乘之機。
暮色漸濃,綿竹關外,漢軍營帳正在拆除,七千大軍,列隊北歸。
永興三年,六月初,漢中援軍被拒綿竹關外,無功而返。
梓潼郡雖已割讓,可蜀郡的大門,卻始終沒有開啟。
蔡賢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