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泉走進正堂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得體,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走到堂中央,拱手行禮:“方泉,見過郡守大人。”
“聽聞大人從青蛉歸來,一路辛苦,特來拜見,順便給大人送點薄禮。”
他一揮手,幾個家丁抬著箱子進來,開啟。
箱子裡,是整整齊齊的銀錠,足足二十個,每個五十兩,一千兩銀子。
見吳眠沒有任何回應,他內心有些不滿,在內心暗罵一句,裝甚麼?
“大人初到雲南,想必諸事繁忙,方家現在才來拜訪,還望見諒。”
“雲南之事,大人儘可放心,方家在此地經營多年,人頭熟,門路廣。”
“大人若有吩咐,方家必當效勞。”
他說得滴水不漏,可那笑容底下,是藏不住的得意。
“方泉,本郡守剛從青蛉回來,你可知道那裡發生了甚麼事?”
“聽說了,青灣村被屠,實在可惜。”
“那些刁民,不知怎麼得罪了山匪,遭此橫禍,請大人節哀。”
方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
吳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們的訊息倒是靈通,比本郡守的急報還快。”
“大人過獎,方家在雲南多年,一些訊息渠道還是有的。”
“那你們知不知道,本郡守去青蛉的時候,在青灣村待過?”
“大人說笑了,您是一方郡守,怎麼會去那種窮鄉僻壤?”
方泉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快意。
只是吳眠那冰冷的目光,看著他心裡發毛。
想到父親的計劃和二哥的佈置,還有大哥在州府的運作,他又硬氣起來。
方家是甚麼人?是雲南最大計程車族,是跟張家崔家聯姻的龐然大物。
你一個外來的郡守,拿甚麼跟方家鬥?
方泉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得體。
“大人,方某今日來,還有一句話想帶給大人。”
“雲南山高路遠,大人若想安穩,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方家在雲南多年,結交的朋友不少,願意為方家賣命的人,也還是有的。”
“若是非要跟方家過不去……”他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雲南的路,可就更不好走了。”
來時方敬堂就千叮萬囑,千萬別惹毛了吳眠,敲打一下即可。
不過方泉不以為然,他十分討厭別人在自己面前擺著一副臭臉。
“有道理,本郡守記住了。”吳眠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方泉見他服軟,心裡大定,笑容越發得意。
只是這還不夠,他要親眼看看郡守大人發怒的樣子。
“大人識時務,方某佩服,臨走之前,還有個小插曲,想講給大人聽聽。”
“畢竟方家人脈廣泛,訊息靈通,能知道一些大人不知道的細節。”
方泉清了清嗓子,像是講笑話一樣,慢悠悠地開口。
“聽說青灣村被屠的時候,有個七八歲的孩子,瘦得跟麻桿似的,渾身是泥。”
“那些山匪衝進去的時候,別的孩子都嚇得哭,就那個孩子站在院子裡,擋在他娘前面。”
“他說,他是未來的將軍,要保護他娘。”
“那些山匪覺得有趣,就問他叫甚麼名字。”
“他說,他叫狗蛋,惹得那群山匪哈哈大笑。”
方泉說著,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目光有意無意的觀察著吳眠的表情。
見他眉宇間冷了幾分,心裡大呼痛快。
“那些山匪把狗蛋的四肢砍斷,扔在院子裡。那孩子血流了一地,愣是沒哭。”
“他爹孃撲上去想救他,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他爺爺奶奶,想要反抗,被活活打死在灶房裡。”
“那孩子躺在地上,血流乾了,還在喊。”
“喊甚麼來著?方泉故意停頓了一下,摸了摸下顎,似在回憶細節。
吳眠那雙漆黑的眸子依舊看不見半點波瀾,但藏在袖中的拳頭已握得吱吱作響。
“他說,郡守大人會給我們報仇的,然後就斷氣了。”
“大人,您說可笑不可笑?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臨死前還指望您給他報仇?”
“一介賤民,還真當自己是將軍,讓您給他報仇,不過是臨死前的幻想罷了。”
方泉說完,哈哈大笑,那笑聲在正堂裡迴盪,刺耳至極。
有些故事不吐不快,現在說完,他發現全身都輕鬆了不少。
“故事講的不錯,既然方家有心,那本郡守擇日就會前去拜訪。”
吳眠只感覺血氣在心頭沸騰,刀鋒般的目光直逼而出。
那表情冷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方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可想到方家的勢力,又硬氣起來。
“為官之道,事情多做就多錯,少做就少錯,不做就不錯。”
“大人記住就好,方某告退。”
他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視線裡。
吳眠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正堂內,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
文守靜死死攥緊手中的酒葫蘆。
那陪伴了他多年的老夥計此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出身士族,曾以這層身份而驕傲,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如此嫌棄自己計程車族身份。
南宮菊站在吳眠身後,眼淚無聲地流。
她想起狗蛋,想起那個流著鼻涕的孩子說過的話,“等俺當了將軍,娘要叫俺狗蛋大人。”
那個孩子,再也當不成將軍了。
吳眠走回案前,手中的筆微微顫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天吃飯的場景。
“陳策,你前往青蛉,安撫鄭豹,注意對面南荒軍的一舉一動。”
“衛校尉,整軍待發,過幾日需要你前往方家莊園。”
“南宮校尉,方家既然清楚知道屠村細節,就必定有活口。”
“你暗中前往方家莊園,與汪倫匯合,他知道該怎麼做。”
“文守靜,利用明月書齋的飛鴿傳書,聯絡江別駕,盯緊方休。”
眾人紛紛領命而去,最後只剩下吳眠一個人。
他坐在案前,提起筆,鋪開紙,想寫甚麼,可筆懸在空中,久久落不下去。
“狗蛋將軍,你很勇敢,這個仇,本郡守給你報,方家一個都跑不了。”
原本不想動用太過激進的手段,但這鈍刀割肉,對於方家來說還是太溫柔了。
很快,方家也會成為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