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六，雲南縣衙門口，一張告示剛貼出來，就圍滿了人。
告示很短，只有寥寥數行字。
“奉郡守大人令：明日，臘月初七，由縣衙出資，請全城百姓出城郊遊。”
“每家限一人，男女不限，老少皆宜，自備乾糧茶水，縣衙備有酒肉。”
“郊遊地點：城北十里，青松嶺。”
“屆時郡守大人將親臨同樂，不得缺席，違者罰銀一兩。”
人群裡嗡嗡嗡地議論起來，對外出郊遊發表不同的看法。
“剛入冬就去郊遊，城外有甚麼好看的，除了松樹還是松樹，縣衙有錢不如發給咱們。”
“管他想甚麼，反正不去要罰一兩銀子，能買好多糧食。”
“就是，在家悶著也是悶著，不去白不去，還能白吃一頓酒肉，划算。”
人群裡，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那天帶甚麼乾糧，穿甚麼衣裳。
有人琢磨著能不能帶家裡的娃一起去，告示上說每家限一人，可沒說不能帶孩子。
更多的人，則是滿肚子疑惑，問東問西，卻沒人解惑。
訊息很快傳開，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郡守大人請全城百姓出城郊遊，地點是青松嶺。”
“那地方我知道，風景確實不錯，山上有座莊園，聽說是個大士族的。”
說話的人壓低聲音，四下看了看，才繼續道：“你們說，郡守大人為甚麼偏偏選那個地方郊遊？”
“誰知道呢，反正咱們就是去湊個熱鬧，看看風景，吃頓酒肉，別的不管。”
“說得對，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咱們小老百姓，管那麼多幹啥。”
訊息傳到沈家，沈三生在正堂裡跟幾個商戶喝茶。
他手裡的茶盞頓了頓，隨即笑了笑。
“郡守大人這一手，高明啊。”
“諸位，三日後，只管去看熱鬧就是，這動靜怕是不小。”
見沈三生沒有解釋之意，他們也不再多問。
只是臉上的表情，多了幾分期待。
這些人，都是跟著沈家剛剛建立起合作的，對方家本就沒甚麼好感。
看這架勢，郡守大人怕是要動方家了，他們樂見其成。
至於站隊？他們早就站好了，該心慌的是那些支援方家計程車族和商戶。
方家莊園，正堂裡氣氛凝重，方敬堂一直黑色老臉。
堂下，方泉低著頭，不敢吭聲。
方源站在一旁，眉頭緊皺，手裡攥著一封信。
“吳眠貼了告示，明日請全城百姓出城郊遊，地點是青松嶺。”
“青松嶺是是咱們方家的地盤，他這是甚麼意思？示威？還是挑釁？”
方敬堂一拍案几，茶盞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吳眠扶持沈家，就是想分而治之，用懷柔手段慢慢打壓方家。
現在來這麼一出，分明是想快刀斬亂麻，他那雙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方泉。
“泉兒，你那天到底跟他說了甚麼？為何他突然就衝咱們方家來了？”
方泉聲音發虛：“爹，就是按您說的敲打了他幾句，沒說甚麼啊。”
“沒說甚麼他能這樣？你當我老糊塗了？”
方敬堂氣得鬍子直抖，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方源走到弟弟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老三，說實話，你到底跟他說了甚麼？”
看到二哥嚴肅的表情，他不敢有所隱瞞，支支吾吾地把那天的話重複了一遍。
聽完，方源臉色鐵青，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蠢貨！誰讓你說那些的？這跟騎在他頭上拉屎有甚麼區別？”
“二哥，我就是想氣氣他，讓他知道咱們方家的厲害。”
方泉捂著臉，他這個家主也當得太憋屈了，卻又不敢有甚麼怨言。
“三弟，你糊塗啊，你知道他現在的勢力有多大？”
“他有整個永昌三郡的兵力，橫跨南荒三百里，兵力甚至已接近兩萬。”
“他背後有長公主，有翼國公，有鎮國公的孫女衛青梅。”
“馮蒼進犯永昌，連南荒牧都得賠罪，拿出二十萬兩銀子和五十萬石糧草進行賠償。”
“你拿甚麼跟他鬥？靠你那張嘴？”
方泉被罵得抬不起頭，心裡卻還是不服。
“二哥，你手裡不是有張川的郡守令嗎？越嶲郡一萬南荒軍，隨時可以南下。”
“咱們還有大哥在州府，有崔家在牂牁郡做策應，怕他作甚？”
方源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滿是失望。
他秘密派遣死士截殺吳眠，屠戮村莊，就是為了引起吳眠對鄭豹的猜忌。
只要對方臨陣換將，他就能配合張川趁機渡江，拿下青蛉。
有了這個籌碼，才好與吳眠談判，逼迫他妥協，以解方家之危。
這蠢貨去挑釁吳眠就算了，還說了屠村的細節，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他，方家有活口嗎？
“老三，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吳眠要動咱們方家，根本不需要出兵。”
“他隨便拿出一個商品，就能讓那些跟著咱們的商戶士族倒向沈家。”
“一紙告示就讓全城百姓都知道咱們方家偷稅漏稅，百年名聲，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若被他抓到把柄，說咱們方家勾結山匪，意圖謀反，咱們就被抄家滅族了。”
方泉臉色變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簍子。
事已至此，方家已被逼上絕路，方敬堂覺得不能坐以待斃。
“源兒，按之前計劃行事，儘量用兩郡之力逼迫吳眠妥協。”
“泉兒，讓管家把那些賬冊藏好，再去一趟山裡，告訴那些人躲好了。”
沒等兩人有所反應，一個管事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老爺，不好了，管家不見了，昨夜回房之後，就沒見再出來。”
“甚麼，派人去找了嗎？”
“早已派人暗中尋找，至今沒有管家的下落。”
方敬堂身子一晃，扶著窗臺才站穩。
管家跟了他二十年，知道方家所有的秘密，若是他被吳眠的人抓了，後果不堪設想。
方源和方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
他們終於意識到，這一次，方家真的危險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像是千軍萬馬正在逼近。
方敬堂臉色煞白，衝到門口，往外看去。
夜色裡，黑壓壓的甲士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方家莊園圍得水洩不通。
最前面的，是一個騎在馬上的女將，一身戎裝，手按刀柄。
他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方家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