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看著他們這副模樣,緩緩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臉上已經有些凝固的血跡。疼痛依舊清晰。
她忽然覺得,跟這種人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口水。
她自認為是一個和善的人,所以沈秋郎平時都是抱以一種“和氣生財”的態度和別人溝通的。
就在沈秋郎強行平復著劇烈心跳、準備處理後續時——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到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撕裂掏出的咳嗽聲,猛地撕破了休息室裡凝滯而壓抑的空氣!
這咳嗽聲痛苦、急促,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窒悶感,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顏家夫婦身上強行拽走。
緊接著,是兩聲重疊的、充滿驚慌的驚呼:
“沒有藥了?!”這是裴天綺的聲音,尖銳到幾乎變調。
“快!快叫救護車!!”連也青的喊聲緊接著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
沈秋郎胸腔裡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嗤啦”一聲,瞬間熄滅,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擔憂和一絲不祥的預感。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因為憤怒而劇烈搏動的心臟,猛地一縮。她強行穩住有些紊亂的呼吸,立刻循聲望去。
只見休息室的角落,原本被裴天綺和連也青扶到金屬檔案櫃旁坐著休息的嚴薇,此刻正痛苦地蜷縮著身體,後背緊靠著冰冷的金屬櫃面。
她那張總是沒甚麼表情、甚至帶著點冷淡傲氣的精緻臉蛋,此刻因為痛苦而緊緊皺在一起,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
她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但幅度卻異常地小,彷彿每一次呼吸都用盡了全力,卻只能吸入微不足道的空氣。
咳嗽如同暴風驟雨般襲來,一聲比一聲劇烈,咳得她整個單薄的身體都在痙攣,彷彿真的要把內臟都咳出來一般。
裴天綺半跪在她面前,手裡緊緊攥著一支銀色的霧化吸入器,正徒勞地、近乎瘋狂地用力搖晃著,試圖將裡面可能殘存的最後一丁點藥液聚集起來。
但她顫抖的手指和吸入器毫無反應的現狀,說明了一切——藥,用完了,或者失效了。
連也青則半抱著嚴薇,一手不斷用力地、順著她的脊背,試圖幫她順氣,臉色鐵青,嘴唇緊抿,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熟練,但眼神裡的焦急和恐慌卻無法掩飾。
“咳!咳咳咳——嘔!!”
嚴薇猛地張開嘴,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渴求空氣一般大口呼吸,但隨即,更劇烈的咳嗽讓她身體猛地向前一躬——
一口混著唾沫的、暗紅色的血痰,被她咳了出來,濺落在她淺色的校服褲子和麵前的地板上。
那抹刺眼的暗紅,如同最猙獰的詛咒,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鮮血沾染在她失去血色、微微泛白的嘴唇上,對比得驚心動魄。
“嚴薇!”
“薇姐!”
幾聲驚呼同時響起。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且如此嚴重的變故驚呆了。剛剛還充斥著憤怒、對峙、算計和耍賴的房間,瞬間被一種更沉重、更真實的恐慌所籠罩。連一直事不關己的金玥悅都臉色微變,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我已經叫救護車了!”連也達舉著手機,朝著自己姐姐和裴天綺的方向大喊,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連也青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嚴薇身上,一手繼續幫她順背,另一隻手已經摸出手機,似乎在查詢甚麼急救資訊。
沈秋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倏地射向還坐在地上、被這突發狀況驚得暫時忘了耍賴和害怕的顏父身上。
是他。
是他剛才那瘋狂而粗暴的一推。
嚴薇被他狠狠搡開,後背重重撞在金屬檔案櫃的櫃門上。
當時她只是表情痛苦地跌坐在地,大家只以為她是撞傷了。
但現在看來,那一撞很可能傷及了內臟?
可見過嚴薇吐血的沈秋郎清楚,這一撞很可能引發了嚴薇本就存在的舊疾或隱疾。
新傷,加上可能誘發的舊疾,再疊加情緒劇烈波動和此刻的緊張氣氛……
“咯咯……”
沈秋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線繃緊如岩石。胸腔裡,那被強行壓下的怒火,如同被澆了油的死灰,轟然復燃,甚至比之前更加暴烈!但這一次,怒火的物件更加明確,怒火中燒燒的焦灼,也迅速被對嚴薇傷勢的深切擔憂所取代、所擠壓。
她不能在此刻完全失去理智。
嚴薇需要急救,需要專業救治。
但……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刺骨,彷彿帶著冰碴。
她邁開腳步,朝著顏父走去。
步伐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穩,但每一步,都帶著千鈞的沉重和冰冷的決絕。
顏父還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一步步走近的沈秋郎,臉上殘留著驚愕和對嚴薇突然吐血的茫然,但很快,那茫然就被沈秋郎眼中毫不掩飾的、近乎實質的殺意所取代的恐懼覆蓋。
他想往後縮,但背後是牆壁和窗臺,無處可退。
沈秋郎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臉上那道傷口還在流血,只是流得少了,乾涸的血痕猙獰地盤踞在臉上,而新的血又從它上面緩慢爬過,再次乾涸板結,緊貼在臉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彎下腰。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沈秋郎抬起腳,對著顏父的後腰側方,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踹了過去!
“砰!”
“啊——!!”
第一腳,又重又狠,精準地踹在顏父的側腰軟肋上。
顏父猝不及防,慘嚎一聲,整個人被踹得向一側翻滾,撞翻了旁邊一個矮凳。
沈秋郎眼神冰冷,腳步一錯,跟上,對著他因為翻滾而暴露出來的、另一側的腰眼位置,又是狠狠一腳!
“砰!”
“呃啊——!!”
第二腳,力道絲毫不減。
顏父如同一個破麻袋,又被踹得反向滾了回去,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像只被煮熟的蝦米,除了淒厲的哀嚎,再也發不出別的聲音。
這兩腳顯然極重,讓他一時半會兒根本爬不起來,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呻吟。
沈秋郎踹完這兩腳,甚至沒有再多看顏父一眼,彷彿只是踢開了擋路的垃圾。
此時金玥悅已經來到了三人身邊,微俯下身,問裴天綺:“她用的是哪種藥?休息室的急救箱裡可能……”
連也青搖搖頭,替裴天綺回答了,聲音低沉:“是私人訂製的複方威能藥。”
威能藥,而且是私人訂製……
這意味著這是針對某種罕見且嚴重的疾病,專門請高階醫師或藥劑師對症調配出的特效藥。
金玥悅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這幾乎斷了從普通渠道獲取替代品的可能。
普通的藥店根本不可能有,現在臨時去找醫師重配也絕對來不及。
“要不要先給她用點其他的藥緩解一下?鎮痛或者平喘的?”金玥悅急道。
“不行,”裴天綺也跟著搖頭,目光緊緊鎖定在嚴薇痛苦的臉上,“她現在的狀態,別說吞藥片,就是喝藥水都可能嗆到或引發更劇烈的咳嗽。所以才一直用的是即時的吸入劑。”
她一邊說,一邊掏出了手機,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不知道在給誰傳送資訊。
在看到回覆的一剎那,她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彷彿看到希望般的欣喜,但那光芒立刻又黯淡下去,化為了更深的焦慮和無奈。
沈秋郎不知道裴天綺在給誰發資訊,但在這種關頭還能讓她分心緊急聯絡的人,肯定與嚴薇的病情或救治息息相關,是極為重要的事。
是裴天緋嗎?
不過……
沈秋郎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她想起自己的書包裡,好像還真有一樣或許能救急的東西。
那個裝著【惡靈水煙:求生】的行動式小水煙壺,一直放在她書包的夾層裡。
它無法治癒疾病,但可以在吸入後的短時間內,緩解並抑制急性病症引發的劇烈症狀,並且啟用人體的免疫與再生能力,為正規救治爭取寶貴時間。
而且,它起效的方式是氣溶膠吸入,恰好適用於嚴薇此刻無法口服藥物的狀態。
她立刻折返,衝到沙發邊,一把扯過自己的書包揹帶,伸手探入內側夾層,摸出了那個僅有手掌大小、造型古樸精巧如文玩手把件般的黃銅水煙壺。
她快速用一張乾淨溼巾擦了擦水煙壺的黑色小吸嘴,然後緊張地小跑兩步回到嚴薇身邊,將水煙壺遞過去。
“這是?水煙?”連也青接過這個突如其來的小物件,眉頭緊蹙,眼中充滿了疑惑和警惕。
而且這水煙壺看起來就不同尋常——菸斗碗的位置鑲嵌卡住的並非菸草,而是一顆幽暗的、橄欖型的黑色結晶;透明的壺身裡裝載的也不是用於過濾的水,而是一種有點掛壁、血紅色、卻又異常透亮的未知液體。
菸斗碗被這種東西卡住,能順利進氣嗎?
“先試一下吧,”沈秋郎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也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意味,“我手頭只有這種東西了,至少……應該能起到一定的鎮痛和舒緩作用,為她爭取時間。”
“這……”連也青面露難色,看向裴天綺,又看向痛苦不堪的嚴薇。
使用這種來歷不明、成分詭異的東西,風險巨大。
嚴薇卻在此時,極其艱難地微微抬起了頭,被血漬沾染的蒼白嘴唇翕動了一下,氣若游絲的聲音幾不可聞:“拿……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