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父此刻是真的嚇懵了。
他看著沈秋郎臉上淌下的血,看著她手中那黑氣繚繞的詭異卡片,看著她那雙冰冷得不帶絲毫人類感情的眸子一步步逼近,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徒勞地向後退,直到腰背抵住了冰冷的窗臺邊緣,退無可退。
他眼神慌亂地在身邊掃視,下意識地還想尋找可以扔出去的東西,或者能掩護自己的物件,嘴唇哆嗦著,色厲內荏地尖聲道:“你、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報警了!我要告你!告你們所有人!”
然而,沈秋郎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她沒有召喚御獸,沒有舉起那張危險的卡片,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
她只是慢條斯理地,用那隻乾淨的手,伸進了自己校服外套內側,襯衫胸前的口袋。
然後,在兩指之間,拈出了一枚徽章。
徽章不大,造型簡潔,主體是銀色的雙螺旋結構,線條流暢而富有科技感,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雙螺旋中央,是凝固的灑金琺琅彩,隨著光線角度偏轉熠熠生輝,如同凝固的星空。
她將這枚徽章舉到顏父眼前,輕輕晃了晃。徽章反射著冰冷的光,映入顏父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
然後,沈秋郎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酷和精準:
“你知道嗎,我昨天還和一位很負責很厲害的律師溝透過,瞭解了一些法律。”
“根據《世界御獸師聯盟人才權利及福利基本保障文書》第四章第二十七條,”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念出,彷彿在誦讀某種不可違逆的律令,“普通人,以任何形式,主動襲擊、威脅或對聯盟在職人員,造成人身傷害或嚴重財產損失的,視情節輕重及傷害後果,可判處六個月至十二年有期徒刑,並處罰金,且不得以‘不知情’或‘非故意’作為主要免責理由,不得由加害者所在國家進行保全。”
她微微偏頭,讓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和不斷滴落的鮮血,在顏父眼前暴露得更加清晰。
“這枚徽章,是我做為聯盟一級在職研究員的身份證明。”
“你現在覺得,”沈秋郎的聲音輕柔下來,卻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是我該報警,還是你該想想,怎麼跟城安解釋——你作為一個‘普通人’,是如何在御獸師社團的活動場地內,先用言語威脅,繼而實施暴力,並最終投擲硬物,導致一名聯盟一級研究員,面部受創,傷勢明確的?”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顏父瞬間慘白如死人、佈滿冷汗的臉,又掃了一眼癱在地上、已經嚇傻了的顏媽媽。
“哦,對了,還有非法入侵、擾亂公共秩序、以及故意損壞財物。還有我的醫藥費。”她補充道,用下巴點了點地上碎裂的玻璃罐和一地狼藉,“這個罐子不值錢,但是裡面的東西……我覺得聯盟願意出二十……不,至少五十萬來買。”
“還有我的臉……我的臉可是非常有用的……所以要用最好的藥。我想想……沒有三十萬,我可不會放過你們。而且,人證,”她目光掃過身後所有社團成員,“物證俱在。”
怎麼可能?
即使是普通人,平時不怎麼關注御獸師的那些事,也都知道世界御獸師聯盟的重要性,以及聯盟對人才御獸師的保護。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沈秋郎這麼小的年紀,居然是一名聯盟研究員?
這絕對是假的,絕對是假的!這不可能啊!
在他眼裡,研究員不都應該是一群年紀大的白鬍子老頭,整天埋在實驗室裡搗鼓儀器和藥水嗎?
顏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腿一軟,如果不是背後靠著窗臺,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嘴唇劇烈哆嗦著,看著沈秋郎手中那枚代表聯盟官方身份的雙螺旋徽章,又看看她臉上刺目的傷口,再看看周圍那些眼神冰冷、如同看死人般看著他的少年人們,最後,他的目光與女兒顏寧寧那雙充滿絕望、淚水、以及一絲陌生疏離的眼睛對上……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惹上了絕對不能惹的人。
而他剛才的瘋狂舉動,不僅沒能震懾住對方,反而將自己,甚至整個家庭,都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但緊接著,另一種更根深蒂固的本能——對金錢損失的極端恐懼和吝嗇——如同垂死掙扎的野獸,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八十萬!這簡直是要掏空他大半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家底!那是他留著養老、留著應急、甚至幻想著以後能過上好日子的“命根子”!為了顏寧寧這個小白眼狼,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
甚麼面子,甚麼道理,甚麼法律,在即將賠掉棺材本的劇痛面前,全都變得無關緊要。
一股邪火混著破罐子破摔的蠻橫衝上腦門,顏父眼珠子通紅,猛地一梗脖子,剛才那點被法律嚇出來的怯懦瞬間被更瘋狂的耍賴所取代。
他乾脆一屁股坐倒在地,也不管地上還有玻璃碴和水漬,拍著大腿就開始乾嚎:
“欺負人啊!沒天理啊!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合起夥來欺負我們老實人啊!”他聲音嘶啞,唾沫橫飛,指著沈秋郎,又指指其他社員,“你們設套坑我們!敲詐勒索!還要告我們?!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要去教育局告你們!去聯盟告你們!告你們非法拘禁、暴力毆打、敲詐未成年人家長!”
他一邊嚎,一邊手腳並用地拍打地面,水漬蹭了一身,活脫脫一個市井無賴,哪裡還有半分剛才拍桌子瞪眼的長輩威風。
要不是地方不夠,他恐怕真要躺地上打滾蹬腿了。
沈秋郎就那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著這個中年男人為了逃避責任和損失,不惜將最後一點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臉上傷口的刺痛還在持續提醒著她剛才發生了甚麼,但此刻,看著對方這副醜態,那股翻騰的怒火,反而奇異地沉澱下來,凝結成更冰冷、更堅硬的某種東西。
“嘖,”旁邊的金玥悅抱著胳膊,看得直搖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鄙夷,“這老登……真是把不要臉發揮到極致了。我收拾那麼多欠債不還的,也沒見過這麼能嚎的豬……哦不,是能翻滾的王八。老大,要不……”
她手指在腰間那把小刀的刀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乾脆打斷他一條腿算了,清淨。反正他先動的手,我們算正當防衛,最多防衛過當,賠點醫藥費,比他那八十萬可便宜多了。”
“這……這得看寧寧的想法吧?”楚夜明皺著眉頭,雖然她也氣得牙癢癢,恨不得上去補兩腳,但聽到金玥悅的話,還是遲疑了一下,看向被李汐耀扶到一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顏寧寧。
她到底還是心軟,考慮到了顏寧寧的感受。
李汐耀摟著顏寧寧的肩膀,輕聲安慰著,聞言也抬起頭,小聲道:“如果……如果她爸爸真的被打傷了,沒法工作,那……那以後家裡的負擔,不還是要落到寧寧和她媽媽身上嗎?受苦的還是寧寧……”
她考慮得更現實一些,也更多是從顏寧寧未來的處境出發。
“報警?嗨嗨嗨!”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這才注意到,從衝突開始就溜到邊邊角角里的白十七,不知何時又晃了回來,正倚在門框上,悠閒地晃著手機,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已撥通的介面,通話時間正在跳動。
“我已經報完警了哦!接線員姐姐說馬上出警!”
小白啊,真是個小機靈鬼。
沈秋郎對此似乎並不意外,她甚至扯了扯嘴角,牽動傷口,帶來一絲刺痛。
她平靜地補充道:“派出所就在利笙大飯店後面小區的另一側,步行過來,最多五分鐘。”
她一邊說,一邊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因為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胸腔裡那顆心臟,正因為餘怒未消和持續的緊繃,正以一種不正常的、擂鼓般的速度和力度瘋狂跳動,咚咚,咚咚,撞得她耳膜發疼,甚至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
她暗自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被這種人渣氣死,那太不值了。
對自己,對聯盟,對惡靈們,甚至對全世界都是一個巨大的、不可挽回的損失。
而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再次輕輕推開。
之前去洗手間躲清閒的崔浩霓,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她抬抬手。隨著她的動作,休息室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不知道甚麼時候安裝的監控攝像頭,無聲地脫落,化作一道流光飛入她手中,變成了一張黑色的御獸卡。
崔浩霓晃了晃那張御獸卡,臉上帶著一種搞定收工的輕鬆表情說道:
“從他們進門開始,到剛才這位叔叔精彩絕倫的‘表演’,高畫質無碼,多角度,帶錄音,完整版,我都‘順手’錄下來了。回頭拷出來,老大,記得幫我交給城安那邊。證據鏈,齊活了。”
她的話,如同最後一塊砝碼,輕輕落下。
卻瞬間壓垮了顏父顏母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和掙扎的力氣。
顏父的乾嚎戛然而止,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
他僵硬地坐在地上,臉上那誇張的憤怒和耍賴表情還沒來得及褪去,就混合進了極致的驚恐和絕望,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顏媽媽更是渾身一軟,徹底癱倒在地,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剩下粗重而絕望的喘息。
完整的錄影……證據確鑿……
他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