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一手扶額,簡直沒眼看。
就知道會這樣!她剛才就該讓其他人直接把這兩個老登“請”出去!但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她只能抬抬手,對周圍其他看得津津有味的社員們無奈道:“還愣著幹甚麼?幫忙,拉架!”
她特意在“拉架”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其他幾個原本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社員聞言,立刻“心領神會”。
“哎呀,叔叔,有話好好說,別打架別打架!”金玥悅第一個衝上去,嘴裡喊著勸架的話,目標明確地“扶”向正被楚夜明壓在身下、試圖掙扎起來的顏父。
她看似要去攙扶顏父的手臂,卻在接觸到對方的瞬間,手腕“不經意”地一滑,力道一鬆——
“哎喲!”
顏父剛被她“扶”起來一點,立刻又因為失去支撐,後腦勺“咚”一聲磕在地板上,痛得他眼前發黑。
“對不起對不起!手滑了,沒扶住!”
金玥悅立刻“驚慌”地道歉,吐了吐舌頭,但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然後又伸手去“扶”,顯然打算如法炮製。
另一邊,連也青蹙眉,一邊說著“冷靜,別打了!天綺你冷靜點!”,從後面一把抱住了正薅著顏媽媽頭髮的裴天綺的腰,看似在用力把她往後拖。
然而,她的動作極為精妙,一條腿悄無聲息地從裴天綺兩腿之間穿過,絆住了裴天綺的一條腿,在全身用力把裴天綺後拉的同時,身體巧妙地一扭——
“哎呀!”
裴天綺被她拽得向後踉蹌,正好鬆開了顏媽媽的頭髮,而連也青那隻看似無意中抬起的腳,卻“恰好”在顏父試圖爬起來的瞬間,一腳踢在他褲襠上,讓他再次狼狽地撲倒在地。
“啊!誰踢我?!”顏父又驚又怒。
連也青裝作甚麼都沒發生,裴天綺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連也達雖然是個大小夥子,但性格內向,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有些手足無措,不太敢直接上手。
但他看到顏媽媽剛從裴天綺手裡掙脫,正披頭散髮、眼神兇狠地想要再次撲上去幫忙時,他抿了抿唇,悄悄伸出了腳……
“哎喲!”顏媽媽腳下一絆,驚呼著向前撲倒,雖然用手撐住了地面沒摔得太慘,但也是狼狽不堪。
只有嚴薇,依舊靜靜地站在窗邊,背對著這片混亂,彷彿身後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甚至抬起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一絲不苟的校服衣領,動作優雅得像只高傲的、對眼前這場“低等生物”的鬥毆不屑一顧的貓。
沈秋郎看著眼前這幕“拉架”拉得比打架還熱鬧、雞飛狗跳的場景,額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她知道這幫傢伙是趁機給顏寧寧出氣,也是看那對老登不順眼,但這也太……明目張膽了點。
一群人拉架愣是越拉越亂了……
不行,她也好想笑,但她是社長,要保持社長的威嚴。
所以她沒有立刻開口制止這場愈演愈烈的“拉架”鬧劇。
她冷眼看著顏父顏母在社員們“拉偏架”的巧妙動作下,如同陷入泥潭的困獸,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顏父幾次想爬起來,不是被“不小心”絆倒,就是被“手滑”沒扶住,臉上還捱了楚夜明結結實實兩拳,嘴角都破了。
顏媽媽也好不到哪去,精心打理的頭髮被裴天綺薅得亂成一團,臉上也不知道被誰的胳膊肘“無意”蹭到,火辣辣地疼,身上更是捱了好幾下暗拳暗腳。
這場面,說是一場單方面的、頗具技巧性的圈踢也不為過。
沈秋郎看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氣也出了,場面也夠亂了,再鬧下去真不好收場,正準備出聲真正制止。
就在這時,被“圍攻”得怒火攻心、徹底失去理智的顏父,在又一次被金玥悅“不小心”絆了個趔趄後,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窗臺附近。
那裡,放著那個不起眼的、大約一升容量的透明玻璃罐子,裡面裝著大半罐清水,水底沉著那顆紅色的,張牙舞爪的纏怨卷柏種子。
被羞辱、被毆打、被一群小輩戲耍的滔天怒火和憋屈,瞬間沖垮了顏父最後一絲理智。
他想也沒想,趁著眾人圈踢的間隙,猛地發力,朝著窗臺方向狼狽地竄過去!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好擋在玻璃罐前的嚴薇。
這個從頭到尾都背對著混亂、彷彿置身事外的女生,此刻成了他眼中最近的障礙。
顏父幾乎是粗暴地、用盡全力一把將嚴薇狠狠搡開!
“呃!”嚴薇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旁邊的金屬檔案櫃稜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那張總是沒甚麼表情的了精美臉蛋瞬間因痛苦而扭曲,悶哼一聲,跌坐在地,一時竟沒能立刻爬起來。
“嚴薇!”裴天綺臉色大變,她毫不猶豫地一腳踹開還想撲上來的顏媽媽,和離得最近的連也青同時朝著嚴薇衝過去,焦急地檢查她的情況。
而顏父,在推開嚴薇的瞬間,已經一把抄起了那個沉甸甸的玻璃水罐!罐子裡的水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晃盪。
他眼中佈滿血絲,面目猙獰,不管不顧地,用盡全身力氣,將罐子朝著沈秋郎的方向,狠狠扔了過去!
“老大!!”楚夜明瞳孔驟縮,失聲驚呼,想要撲過去擋,但距離太遠,根本來不及!
沈秋郎在顏父推開嚴薇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她的反應已經算極快。
當那個玻璃罐帶著風聲砸來時,她第一個動作不是閃躲,而是猛地伸出雙臂,將身邊還沒完全從混亂中回過神、嚇得呆住的顏寧寧整個護在懷裡,同時用力按下她的頭,用自己的校服前襟緊緊裹住她的臉和上半身,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身下!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或許是因為玻璃罐裝滿了水,過於沉重,也或許是顏父在盛怒和慌亂中失了準頭,罐子並沒有如他預想般直接砸在沈秋郎頭上,而是“乓啷”一聲巨響,重重砸在了沈秋郎和顏寧寧面前的茶几邊緣!
厚實的鋼化玻璃茶几桌面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撞擊聲,而那玻璃罐則瞬間碎裂!
晶瑩的碎片混合著冰涼的清水,如同炸開的水銀和冰晶,朝著四面八方、尤其是沈秋郎和顏寧寧所在的位置,激射開來!
沈秋郎只來得及在碎片及身的前一瞬,緊緊閉上了眼睛,將懷裡的顏寧寧護得更緊。
她能感覺到冰涼的水花濺在身上,能聽到玻璃碎片撞擊、彈跳、落地的清脆聲響,如同死亡的驟雨。
還有別的東西。
一個堅硬、帶著蠟質觸感的東西,似乎就在她臉側不遠的地方飛過,旁邊還有尖銳的、刺刺扎扎的感覺擦過她的面板,然後掉落。
有時候,疼痛不是立刻發生的。
是視覺被遮蔽後,聽覺捕捉到的破碎聲;是面板感覺到冰涼液體和細小撞擊物的觸感;是幾秒鐘詭異的、彷彿時間停滯的寂靜之後——
滴答。
有甚麼溫熱的東西,順著臉頰的弧度,緩緩流淌下來。
和剛才濺到的冰涼清水不同。這溫度,帶著生命的暖意,和一絲……鐵鏽般的腥甜氣息。
沈秋郎後知後覺地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摸向自己臉頰溼漉漉的地方。
指尖觸碰到一片溫熱的黏膩。她用手指捻了捻。
觸感不對。不是水。
入目的,是指腹上一點刺目的猩紅。那紅色正從她的指縫間,緩緩蜿蜒流下。
直到這時,那延遲的、尖銳的刺痛感,才如同被喚醒的毒蛇,猛地從臉頰的一個點竄起,然後迅速蔓延,變成一條火辣辣的、持續不斷的痛線——從眼下某處開始,斜斜向下,一直延伸到顴骨的末端。
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順著這條新開闢的路徑,不斷湧出,滑落。
休息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打鬥、拉扯、驚呼,都在那“乓啷”的碎裂聲和隨後沈秋郎臉頰上刺目的血色中,戛然而止。
楚夜明保持著前衝的姿勢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沈秋郎臉上的傷口和血跡,呼吸都停滯了。
金玥悅臉上的戲謔和“無辜”瞬間消失,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
李汐耀捂住了嘴。
連也達臉色發白,不知所措。
顏寧寧在沈秋郎懷裡動了動,似乎想抬頭,卻被沈秋郎用力按住。
但她能看到,一滴,兩滴,紅色墜落到校服上白色的部分,逐漸滲透,暈染開來。
而罪魁禍首顏父,在扔出罐子、看到飛濺的玻璃和血光後,彷彿才從暴怒的癲狂中清醒過來一絲,他站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盡的驚恐和……茫然。
他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顏媽媽也呆住了,坐在地上,披頭散髮,看著沈秋郎臉上那道刺目的傷口和不斷滴落的血珠,又看看自己丈夫,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沈秋郎眨了眨眼睛,似乎是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她抬起手,用染血的指尖,輕輕碰了碰臉頰那道火辣辣疼痛的傷口。
觸感還是溼滑溫熱。
她沒有立刻去看顏父顏母,也沒有去看任何社員。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地上那些玻璃碎片,以及混在水漬中、那顆滾落到角落、完好無損的種子上,緩慢地將它撿起,發現有一滴血滴在了上面,自己手指上的血也沾上去了。於是把它隨意放在桌面上。
接著,她才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動脖頸,將視線投向呆若木雞的顏父。
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吊兒郎當的眼眸,此刻平靜得可怕。
沒有憤怒,沒有驚恐,甚至沒有多少情緒的波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凝結的寒意,和瞳孔深處,一絲極淡的、卻令人骨髓發冷的猩紅,彷彿有甚麼被徹底觸怒的兇獸,正在緩緩甦醒。
她甚至,還極輕地扯動了一下嘴角。牽動了臉上的傷口,血湧得更快了些。
“呵。”
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冷笑,從她染血的唇邊逸出。
卻讓整個休息室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