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不想讓自己唇邊的鮮血弄髒了別人的東西,嚴薇緊接著對裴天綺低聲道:“天綺……幫我……擦擦嘴……”
裴天綺紅著眼眶,立刻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極其小心而輕柔地將嚴薇唇邊和下巴的血跡擦拭乾淨。
“給。”連也青見嚴薇自己同意,不再猶豫,將水煙壺那細長的吸嘴輕輕遞到嚴薇唇邊。
嚴薇用盡力氣,微微張開嘴,輕輕叼住了冰涼的吸嘴。
她沒有用鼻子呼吸,而是如同之前一樣,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從吸嘴中,吸入了一小口。
沈秋郎的猜測得到了部分印證。
嚴薇之所以呼吸短促急淺,並非不想深呼吸,而是因為一旦試圖進行大幅度的呼吸,肺部很可能因擴張而引發難以忍受的劇痛,甚至加重內部損傷。
她只能採用這種極度剋制的方式,維持最低限度的呼吸,防止自己缺氧暈過去。
輕輕吸入了那口來自詭異水煙壺的氣霧,隨後,嚴薇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彷彿在等待某種反應,又像是身體在與那陌生的物質進行著無聲的交鋒。
幾秒之後,她微微張開了口。
一小團濃重、粘稠,色澤如同化不開的暮靄、其間又纏繞著絲絲縷縷純粹墨色的煙霧,從她蒼白的唇間緩緩逸散而出。
沈秋郎因為之前自己試用過一次,對這煙霧的顏色並不意外,甚至還覺得比上次自己吐出的淡了些。
但在場的其他人,看到這完全不似尋常、自帶不祥氣息的灰黑色氣團時,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凝,流露出驚疑與警惕。
那煙霧隨著氣流,向四周緩緩瀰漫開來,如同有生命的陰影,悄然遮蔽了光線,也模糊了嚴薇的身形。
她淺藍色的、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髮絲,和那張即使痛苦也難掩精緻的面孔,在這漸濃的灰黑煙霧中變得影影綽綽,如夢似幻。
然而,在這片不祥的朦朧之中,唯有一處異常清晰,甚至……奪目。
是嚴薇的眼睛。
那雙同樣是淺藍色的眼瞳,此刻竟彷彿能夠穿透自身逸散出的詭異煙霧,散發出一種冰冷而明澈的光芒。
那不是反射的光,更像是自內而外透出的、微弱的輝光,在灰黑色的背景襯托下,顯得異常明亮、銳利,甚至帶著點非人的質感,如同兩顆懸浮在迷霧深處的、會發光的琉璃珠子,靜靜地洞察著外界。
更令人感到認知錯亂的是氣味。
明明是灰黑色,怎麼看都應該散發著焦糊、苦澀、甚至類似硝煙或腐朽氣息的煙霧,實際瀰漫開的,卻是一股異常濃郁、甜美、層次豐富的薔薇花香。
那花香真實可感,甚至能分辨出前調的清新、中調的馥郁與後調的一絲慵懶嫵媚。
真實的嗅覺享受與視覺帶來的危險預警激烈衝突,讓置身其中的人產生一種微妙的眩暈感和割裂感,彷彿清醒地察覺到自己正身處某種違背常理的幻覺,卻無法掙脫,只能被動接受這感官的欺騙,有種令人戰慄的詭異。
隨著那口煙霧最終不甘願般地漸漸稀釋、飄散,這幅景象也緩緩淡去,但留下的印象卻難以磨滅——就像在某個荒誕的夢境裡,目睹一位美麗的少女,自象徵厄運的霧氣中緩緩顯形,而她本身,或許就是那迷霧的一部分。
不由得讓人略感緊張,連一向冷靜的連也青,喉結都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默默嚥了口口水。
然而,身處這一切中心的嚴薇,臉上卻沒甚麼表情。
痛苦似乎減輕了些許,眉心的褶皺略微平復,但那張漂亮的臉蛋上依舊覆蓋著一層慣有的、淡淡的疏離與漠然。
她只是靜靜地感受了片刻,然後,在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再次微微低頭,用沒甚麼血色的唇,輕輕叼住了那水煙壺冰涼的吸嘴。
又是一小口吸入。
幾秒後,同樣色澤詭譎、氣味甜美的煙霧,再次如絲如縷地從她唇間溢位,縈繞不散。
沈秋郎在一旁抱著胳膊看著,聳了聳肩。
好吧,無論甚麼時候看嚴薇這副模樣——就算此刻是因為傷病可憐巴巴地吸著“藥”,那張沒甚麼表情的漂亮臉蛋,配上她一絲不苟、近乎儀式感的動作,看起來不但不狼狽,反而有種……
異樣的認真,甚至,在看慣她這副臭臉之後,莫名覺得……有點乖?
幾次吸入之後,水煙逐漸起了作用。
嚴薇原本短促急淺、彷彿隨時會斷掉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緩下來,雖然依舊比常人微弱,但至少不再帶著那種令人心揪的窒悶感。
她蒼白如紙的臉上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最明顯的是嘴唇,那抹因染血和缺氧帶來的透白青紫褪去,重新透出些許淺粉。
她沒有再繼續吸入,而是伸出手,從連也青手中取回了那個小巧的黃銅水煙壺,仔細看了看,握在了自己掌心。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的狀態比剛才好了不止一點半點,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那種瀕臨崩潰的痛苦得到了緩解。
裴天綺看著這一幕,眼睛都瞪大了,不可思議地望向沈秋郎。
作為嚴薇從小到大的發小,她太清楚嚴薇這老毛病發作起來有多兇險,平時用的定製吸入劑一旦失效或不足,往往需要緊急送醫處理,過程痛苦且麻煩。
老大這隨手掏出來的、看起來邪門得不行的水煙,居然真的頂用了?這又是甚麼隱藏技能?!
“咳……”嚴薇輕輕咳了一聲,比起之前那撕心裂肺的咳嗽,現在已經輕微太多。
她抬起眼,那雙淺藍色的眸子顯得格外清亮,此刻帶著一絲探究,看向沈秋郎,聲音雖然依舊低弱,但已平穩不少:“這是甚麼藥?就它的鎮痛和舒緩效果而言……很好。”
她難得地給出了一個正面評價,雖然語氣依舊平淡。
而且,沈秋郎敏銳地察覺到,嚴薇那慣常的、對世間萬物都漠不關心、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的、近乎死寂的感覺,似乎有了極其微妙的鬆動。
就像一口古井無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雖然漣漪很快會散去,但畢竟曾有過波動。
更像是一個原本半隻腳已踏入墳墓、了無生趣的人,突然因為身體痛苦的緩解,而生出了一點點……想把那隻腳收回來的念頭。
看來【惡靈水煙:求生】描述中“啟用求生欲”的效果,並不只是一個抽象的描述啊。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嚴薇之前的狀態,可能真的對自己的生命抱有某種……近乎漠然的放棄態度。
這個認知讓沈秋郎心底微微一沉,但面上不顯。
如果一個人執意想死的話,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是我自研……威能藥。現在還沒申請醫藥專利,現在只是私用的,不過快了。”沈秋郎雙手插進校服褲兜。
自研?!
這兩個字像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休息室裡激起了一圈漣漪。
除了還沉浸在痛苦緩解中的嚴薇和焦急等待救護車的裴天綺連也青,其他社員,金玥悅、連也達、楚夜明、李汐耀,甚至包括剛走過來的白十七和崔浩霓,都忍不住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他們的社長大人還有這本事?先前又是新式符卡,又是搞出一種惡念結晶,現在連私人訂製級別的威能藥都能自己研發了?
雖然這藥看起來、聞起來都透著一股子邪性,但效果是實打實的啊!
老大你到底是甚麼品種的怪物?技能樹點得也太歪……不,是太全了吧!
社員們內心瘋狂吐槽,看向沈秋郎的眼神又多了幾分高山仰止的意味。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短暫的寂靜,是金玥悅的手機。
她掏出來一看,螢幕上顯示著“大頭”兩個字。她挑了挑眉,按下了擴音鍵。
“喂?玥玥姐!”一個大大咧咧、帶著點街頭混混特有腔調的年輕男聲立刻從聽筒裡傳了出來,嗓門不小,在安靜的休息室裡格外清晰,“咋回事兒啊?樓下咋來了輛條子……啊不是,城安的車?還上來了好幾個人!姐,天地良心,我們這邊今天可老實了,絕對沒跟他們幹架,連瞅都沒多瞅他們一眼!”
電話那頭顯然是金玥悅安排在利笙大飯店看門的小弟們。
“條子是我叫來的。”金玥悅語氣冷靜,言簡意賅,“讓他們進來,這邊出事了。”
“出啥事了啊姐?”大頭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要不要兄弟們抄傢伙……呃,不是,要不要我們上去幫忙?”
金玥悅看了一眼臉上帶傷、面無表情的沈秋郎,又瞥了一眼地上還蜷著呻吟的顏父和嚇傻了的顏媽媽,以及被社員們有意無意隔開、護在中間的嚴薇和顏寧寧,淡淡道:“你沈老大,臉叫人劃破相了。”
“啊?!”電話那頭的大頭明顯愣住了,足足有兩三秒沒聲音,似乎是在消化這個驚人的訊息。緊接著,一股混雜著震驚和怒火的情緒透過電波炸開:“誰幹的?!哪個不長眼的王八蛋乾的?!玥玥姐你等著,我這就帶兄弟們上去,把他……”話說一半,大概是想起來電話裡說了警察已經到了,而且很可能就在附近,聲音瞬間壓低,變得小心翼翼,“呃……用我們上去‘看看’不?保證‘文明禮貌’!”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敲響了,節奏規範而有力,同時一個嚴肅的男聲傳來:“城安執法,請開門。”
金玥悅對著手機乾脆利落地說:“不用了,這邊已經‘處理’好了。”
說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順手將手機塞回口袋,整了整衣領,臉上掛起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帶著點恰到好處後怕和慶幸的“良民”表情,朝著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