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露時節·鹿茸的誘惑
寒露這天,興安嶺的楓葉紅透了,像一團團燃燒的火。早晚的露水已經結了薄霜,山溝裡的小溪水冷得刺骨。
張玉民蹲在院子裡,正用鹿角磨刀。這是去年冬天打的鹿,角已經枯了,但磨刀最好使。婉清蹲在旁邊看,手裡拿著小本子,記錄爹說的每句話。
“爹,為啥用鹿角磨刀?”
“鹿角硬,磨出來的刀鋒利。”張玉民邊磨邊說,“而且鹿角有油性,磨的時候不傷刀刃。”
八歲的婉清已經上小學一年級了,認了不少字,最愛記這些山裡的小知識。
屋裡,魏紅霞正給四個月的興安餵奶。靜姝五歲,秀蘭和春燕三歲,三個姑娘圍在娘身邊,好奇地看著小弟弟吃奶。
“娘,弟弟啥時候能說話?”靜姝問。
“得一歲多。”魏紅霞說,“你們小時候也是一歲多才會叫爹叫娘。”
“那我教他說話。”秀蘭奶聲奶氣地說。
正說著,院外傳來孫老栓的聲音:“玉民,在家呢?”
張玉民放下磨刀石,迎出去:“孫叔,您來了。”
孫老栓揹著手,臉上帶著笑:“玉民,好事兒!公社供銷社來收鹿茸了,鮮茸一斤給八十塊,幹茸給一百二!”
張玉民眼睛一亮:“這麼高?”
“可不嘛!”孫老栓壓低聲音,“聽說省城製藥廠急需鹿茸,價格漲了。往年鮮茸才六十,今年八十。要是打到好茸,一頭鹿能賣二百多!”
屋裡魏紅霞聽見了,抱著興安出來:“孫叔,這大秋天的,上哪兒打鹿去?”
“紅霞,你不知道。”孫老栓說,“秋天公鹿發情,整天滿山跑,最好打。這時候的茸雖然不如春天好,但也能賣錢。”
張玉民心動了。八十塊錢一斤鮮茸,打一頭鹿最少有三四斤茸,就是二百多塊。加上鹿皮、鹿肉,三百塊打不住。這夠全家半年的開銷。
“孫叔,您想啥時候去?”
“就這幾天。”孫老栓說,“我看了,北坡那片樺樹林有鹿群,七八頭呢,領頭的公鹿角特別大。咱們去打圍,運氣好能打兩三頭。”
魏紅霞皺眉:“玉民,興安還小,家裡離不開人……”
“嫂子,你放心。”孫老栓說,“就打兩天,最多三天。鹿茸賣了錢,夠你們一家子過冬了。”
張玉民看看媳婦,又看看孩子們。五個孩子要吃要穿,婉清上學要錢,確實需要錢。
“紅霞,我去三天,就三天。”張玉民說,“打到了鹿,今年冬天咱們就好過了。”
魏紅霞嘆口氣:“那……那你小心點。”
“放心。”
孫老栓說:“那我回去準備,明兒個卯時,屯口集合。多叫幾個人,鹿群大,少了圍不住。”
“叫誰?”
“二嘎子、三愣子,還有屯裡幾個年輕獵手。六七個人,夠了。”
孫老栓走後,張玉民開始準備。秋天的獵鹿和冬天不同——鹿機警,得用圍獵,不能硬追。要帶哨子,模仿鹿叫,引鹿過來。
婉清幫著爹整理裝備:“爹,鹿茸是啥?”
“就是鹿角,沒長硬的時候,軟軟的,有毛。”張玉民比劃著,“鹿茸是藥材,大補。能賣好多錢。”
“那……那割鹿茸,鹿疼嗎?”
張玉民手一頓,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心裡一揪:“疼,但沒辦法。山裡人靠山吃山,不打獵,吃啥?”
“就不能不割嗎?”
“不割,鹿角長硬了,就沒人要了。”張玉民摸摸女兒的頭,“婉清,山裡的事就是這樣。咱們感恩,不浪費,但該取的還得取。”
婉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二、王俊花的算計·兄弟的矛盾
晚上,張玉民正收拾行裝,王俊花和張玉國來了。王俊花手裡提著一籃雞蛋,臉上堆著笑。
“大哥,聽說你要去打鹿?”王俊花把雞蛋放下,“這些給嫂子補身子。”
張玉民有些意外:“俊花,你這是……”
“大哥,我有個事想求你。”王俊花搓著手,“你看,玉國腿不好,打獵去不了。但你打鹿回來,能不能……能不能多分我們點肉?小虎正長身體,需要營養。”
張玉國在旁邊低著頭,臉憋得通紅。
張玉民明白了。這是來要東西的。
“俊花,按規矩,打到的獵物獵隊分一半,剩下的分全屯。”張玉民說,“我不是不給,是得按規矩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王俊花笑,“大哥,你是打獵的主力,多留點肉,誰也說不出啥。再說了,咱爹咱娘年紀大了,也需要吃肉補補。”
這話說得,好像張玉民不給肉,就是不孝似的。
魏紅霞聽不下去了:“俊花,去年冬天打野豬,玉民不是多給了你們五斤肉嗎?怎麼還不夠?”
“五斤肉夠幹啥?”王俊花撇嘴,“一家三口,吃幾頓就沒了。今年小虎上學了,學費一年五塊,書本費三塊,我們哪有錢買肉?”
張玉國終於開口了:“俊花,別說了……”
“我為啥不說?”王俊花瞪他一眼,“你大哥能掙錢,幫襯幫襯咋了?兄弟如手足,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張玉民看著弟弟:“玉國,你也這麼想?”
張玉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張玉民心裡發涼。這弟弟,真是被媳婦拿捏死了。
“俊花,玉國。”張玉民沉聲說,“我幫你們不少了:玉國的護林員工作是我找的,小虎的學費我出了一半,家裡缺糧我送米。但我不能養你們一輩子。玉國有手有腳,得自己掙飯吃。”
王俊花臉拉下來了:“大哥,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是要飯的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王俊花聲音尖起來,“嫌我們窮,嫌我們拖累你了是吧?行,往後我們不登你家門!”
說完,拉著張玉國就走。那籃雞蛋也沒拿。
張玉民看著他們背影,心裡堵得慌。
魏紅霞勸道:“別往心裡去,俊花就那樣。”
“我是氣玉國。”張玉民說,“一個大老爺們,讓媳婦牽著鼻子走,一點主見沒有。”
“慢慢來,他會明白的。”
這一夜,張玉民沒睡好。弟弟的事,像塊石頭壓在心上。
三、秋獵出發·圍獵的準備
第二天天沒亮,張玉民就起來了。魏紅霞給他準備了乾糧:玉米餅子、鹹菜疙瘩,還有一壺白酒——山裡冷,喝點酒暖身子。
“玉民,一定小心。”魏紅霞給丈夫繫好釦子,“鹿急了也頂人,別大意。”
“知道了。”
婉清也起來了,揉著眼睛:“爹,早點回來。”
“嗯,在家聽孃的話,照顧好弟弟妹妹。”
到屯口,人都到齊了。孫老栓、二嘎子、三愣子,還有屯裡三個年輕獵手:大柱、鐵蛋、栓子。七個人,十二條狗。
“都齊了?”孫老栓清點人數,“傢伙帶全了?槍、刀、套子、哨子?”
“帶全了!”
“那出發。”
七個人,十二條狗,浩浩蕩蕩進山。秋天的山林五彩斑斕:紅的楓,黃的楊,綠的松,像打翻了調色盤。
走到半路,孫老栓停下,指著地上的一串腳印:“看,鹿的。新鮮,昨兒個晚上的。”
張玉民蹲下看,腳印像梅花,比狍子的大,比野豬的秀氣。
“是馬鹿,公的。”孫老栓說,“看這步幅,個頭不小。”
繼續往前走。狗開始興奮起來,鼻子貼著地面嗅。黑子突然叫了一聲,朝著一個方向衝去。
“有情況!”孫老栓示意大家停下。
遠處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是動物踩斷樹枝的聲音。緊接著,一聲鹿鳴傳來,高亢悠長。
“是公鹿!”二嘎子興奮。
孫老栓拿起望遠鏡看:“在前面那片樺樹林,七八頭呢。公鹿在叫,發情期,好打。”
“怎麼打?”三愣子問。
“圍獵。”孫老栓說,“咱們分成三組:玉民帶兩個人從左邊包抄,我帶兩個人從右邊包抄,二嘎子帶一個人正面吸引。用哨子模仿母鹿叫,把公鹿引過來。”
“明白。”
七個人分成三組。張玉民帶著大柱和鐵蛋,從左邊悄悄摸過去。孫老栓帶著三愣子和栓子從右邊包抄。二嘎子帶著狗,在正面等著。
張玉民這組走了約莫一里地,到了指定位置。從樹縫裡看去,能看見鹿群在樺樹林裡吃草。領頭的公鹿真大,肩高得有一米五,鹿角像兩棵小樹,枝杈分明。
“好傢伙,這茸得有四斤。”大柱小聲說。
“別出聲,等訊號。”張玉民示意。
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二嘎子的哨聲——模仿母鹿的叫聲,短促,帶著誘惑。
公鹿聽見了,抬起頭,豎起耳朵。猶豫了一下,朝著哨聲的方向走去。
“好,上鉤了。”張玉民握緊槍。
公鹿走了幾十米,突然停下,警惕地四下張望。這畜生真機警。
二嘎子又吹哨,這次更急切。公鹿終於忍不住,加快腳步走過去。
距離張玉民埋伏的位置只有五十米了。張玉民瞄準,但沒開槍——得等公鹿再近些,保證一槍斃命。
四十米,三十米……
突然,右邊傳來“砰”的一聲槍響!是孫老栓那組有人走火了!
公鹿受驚,轉身就跑!
“壞了!”張玉民心裡一沉,來不及多想,舉槍就打。
“砰!”
子彈打在公鹿後腿上,公鹿一個踉蹌,但沒倒,瘸著腿繼續跑。
“追!”張玉民大喊。
三組人合圍,十二條狗全放出去。狗追著血跡,狂吠著追去。
四、追蹤傷鹿·林中的較量
公鹿雖然受傷,但跑得依然快。它熟悉地形,專挑難走的地方跑:灌木叢,亂石堆,小河邊。
獵人和狗在後面追,但追不上。距離越拉越遠。
追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一片密林。公鹿不見了,血跡也斷了。
“分頭找!”孫老栓說,“兩人一組,別走散。”
張玉民和鐵蛋一組,順著最後一點血跡找。血跡滴在落葉上,很難辨認。
“玉民哥,這兒!”鐵蛋發現了一片被壓倒的灌木。
兩人走過去,看見灌木叢裡有灘血,還有鹿毛。公鹿在這裡休息過。
“它跑不遠了。”張玉民說,“腿傷重,流血多,體力不行了。”
繼續找。又走了百十米,前面是個陡坡。坡下有動靜。
張玉民悄悄摸過去,從坡上往下看。公鹿在坡下的小溪邊喝水,後腿的血還在流,滴進溪水裡,染紅了一片。
公鹿很警惕,喝幾口水就抬頭看看四周。但它太渴了,失血多,需要喝水。
張玉民示意鐵蛋別動,自己慢慢舉槍。距離八十米,有點遠,但能打。
瞄準,屏息,扣扳機。
“砰!”
子彈打在公鹿脖子上,公鹿倒下了,抽搐著。
兩人跑下坡。公鹿還沒死,眼睛睜著,喘著粗氣。張玉民上前,補了一刀,給了它個痛快。
“可惜了。”鐵蛋看著鹿,“這麼好的茸,要是完整割下來,能賣二百多。現在脖子上中槍,茸可能傷了。”
張玉民檢查鹿茸,果然,右邊的茸被子彈擦過,斷了一根枝杈。
“唉,怪我。”張玉民懊惱,“該等近些再打。”
“不怪你,是孫叔那組走火嚇跑的。”鐵蛋安慰。
這時,其他人也找來了。孫老栓看見鹿,鬆口氣:“打著了就好。茸怎麼樣?”
“傷了點,但還能用。”張玉民說。
孫老栓檢查了一下:“還行,主幹沒傷。能賣一百五。”
開始處理鹿。先放血,血接在盆裡,鹿血大補,能賣錢。然後割茸,小心地從根部割下,用布包好。再剝皮,皮要完整,能賣四十塊。最後分割肉,骨頭、內臟餵狗。
忙活了一個時辰,收拾妥當。鹿肉分成七份,每人一份。茸和皮歸張玉民和孫老栓——他們出的力最大。
“今天先這樣,明天再來。”孫老栓說,“鹿群受了驚,今天不出來了。明天換個地方。”
“行。”
五、夜宿山林·老獵人的教誨
晚上,獵隊在林中宿營。生了三堆火,烤肉吃。
鹿肉嫩,烤得滋滋冒油,撒點鹽,香得很。狗也分到了肉和骨頭,吃得歡實。
吃完飯,圍火聊天。孫老栓拿出菸袋鍋,點上,開始講古。
“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跟老炮爺打圍。有一回也是秋天,追一頭受傷的公鹿,追了三天三夜。”
年輕人圍過來聽。
“那鹿聰明,專挑陡坡亂石跑,把我們累得夠嗆。第三天,追到一片懸崖邊,鹿沒路了。”
“那不打著了?”大柱問。
“沒有。”孫老栓搖頭,“那鹿站在懸崖邊,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然後跳下去了。”
“跳崖了?”
“嗯,寧死不屈。”孫老栓說,“老炮爺說,那是頭好鹿,有骨氣。我們沒要它的肉,把懸崖下的屍體埋了,立了個墳。”
張玉民聽得動容。山裡的小動物,也有氣節。
“從那以後,我打獵有個規矩:不把獵物逼到絕路。給它們留條活路,也是給自己積德。”
二嘎子說:“孫爺,那今天咱們追傷鹿……”
“今天不一樣。”孫老栓說,“鹿已經傷了,不追它也得死。咱們追上是給它個痛快,免得它受罪。這是兩碼事。”
張玉民點頭:“孫叔說得對。打獵不是濫殺,是取用。該取的取,該放的放。”
鐵蛋問:“那啥時候該取,啥時候該放?”
“問你的心。”孫老栓敲敲菸袋鍋,“山裡人打獵,心裡都有桿秤:不打幼崽,不打帶崽的母獸,不打懷孕的。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還有,春天不打,讓動物繁殖。夏天少打,讓動物長膘。秋天適量打,準備過冬。冬天才多打,因為食物少,動物也瘦。”張玉民補充。
年輕人聽得認真。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書本上學不到的。
夜深了,火堆漸漸熄滅。張玉民躺在乾草上,看著滿天星斗,想家。想紅霞,想孩子們。
出來一天了,不知道家裡咋樣。興安還小,愛哭,紅霞一個人帶五個孩子,累壞了。
想著想著,睡著了。
六、第二天的收穫·意外的驚喜
第二天天剛亮,獵隊又出發了。今天換了個地方——東溝,那裡也有鹿群。
到了東溝,果然發現鹿群。這次更小心,沒再走火。
圍獵很順利,打了兩頭鹿:一頭公鹿,一頭母鹿。母鹿沒懷孕,可以打。
公鹿的茸好,完整,能賣二百。母鹿的皮好,能賣三十。加上肉,收穫頗豐。
中午休息時,孫老栓在附近轉了轉,回來時一臉興奮:“玉民,我發現了好東西!”
“啥?”
“跟我來。”
孫老栓領著張玉民走到一片松林裡,指著一棵老松樹:“看樹上。”
張玉民抬頭看,松樹枝上掛著幾個“猴頭菇”——一種珍貴的菌類,長得像猴頭,白色的,毛茸茸的。
“猴頭菇!”張玉民驚喜,“這可是好東西,燉雞湯最鮮。聽說省城大飯店收,一斤給十塊!”
“這一樹有七八個,得有三四斤。”孫老栓說,“能賣三四十塊。”
兩人小心地採下猴頭菇,用布包好。又在附近找了找,又發現兩棵樹上有,總共採了二十多個,足有六斤。
“這一趟值了。”孫老栓笑,“鹿茸、鹿皮、猴頭菇,加起來能賣四百多。每人能分五六十。”
下午,獵隊啟程回屯。收穫多,爬犁上堆得滿滿的。狗拉著吃力,但走得歡實。
傍晚時分,回到屯裡。屯裡人看見這麼多獵物,都圍上來。
“玉民,收穫不小啊!”
“孫叔,還是你們行!”
張玉民笑著應付,眼睛在人群裡找。看見魏紅霞抱著興安,領著四個姑娘在人群外等著。
他擠過去:“紅霞,我回來了。”
魏紅霞眼圈紅了:“回來就好。”
婉清撲上來:“爹!”
張玉民抱起女兒:“想爹沒?”
“想!”
七、分肉風波再起·家庭矛盾激化
獵物拉到屯委會,開始分配。按規矩:獵隊分一半,剩下的分全屯。
鹿肉、猴頭菇按份分。鹿茸和鹿皮單獨算錢。
算下來,張玉民分得:鹿肉二十斤,猴頭菇一斤(自己採的不算在內),鹿茸賣了一百五(和孫老栓平分),鹿皮賣了二十(也是平分)。總共值二百多塊。
這在1986年是一大筆錢,相當於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
分肉時,王俊花又來了。這次她沒吵沒鬧,但眼睛直勾勾盯著肉。
“大哥,你看……”她搓著手。
張玉民知道她想啥,從自己那份肉裡拿出五斤:“給,拿回去吃。”
王俊花接過肉,臉上笑開了花:“謝謝大哥!那個……猴頭菇能不能也分點?聽說燉湯可鮮了。”
張玉民皺眉。猴頭菇珍貴,他本來想留給媳婦補身子。
魏紅霞說話了:“俊花,猴頭菇不多,我想給孩子們嚐嚐鮮。下次有了再給你。”
王俊花臉拉下來了:“嫂子,你看你,五個孩子吃得了多少?分我一點咋了?玉國是你小叔子,小虎是你親侄子!”
這話說得,好像不分就是不認親似的。
張玉民怕媳婦為難,從布包裡拿出兩個猴頭菇:“給,拿去吧。”
王俊花這才滿意,拿著肉和蘑菇走了。
魏紅霞嘆氣:“玉民,你太慣著她了。”
“算了,一點東西,犯不著生氣。”張玉民說,“走,回家,我給你燉蘑菇湯。”
回到家,魏紅霞把猴頭菇泡上,準備燉雞。張玉民把賣茸和皮的錢拿出來,一共一百七。
“紅霞,這錢你收著。買布給孩子們做冬衣,再買點糧食。”
“嗯。”魏紅霞接過錢,小心地包好,“玉民,我想給婉清買雙棉鞋。她上學要走三里地,腳都凍紅了。”
“買,該買就買。”張玉民說,“靜姝也該上學前班了,得準備書包。”
正說著,院裡傳來張老爹的聲音:“玉民在家嗎?”
張玉民出去,看見爹孃都來了。張老孃手裡提著半袋小米。
“爹,娘,你們咋來了?”
“來看看。”張老爹坐下,“玉民,聽說你這次打獵掙了不少錢?”
張玉民心裡一緊:“還行,一百多。”
“一百多,不少了。”張老孃說,“玉民啊,你看你弟弟家,日子難過。你是不是……是不是幫襯點?”
張玉民苦笑:“娘,我幫襯得還少嗎?玉國的工作是我找的,小虎的學費我出了一半,平時缺糧缺錢我也給。可幫襯不是養活,他得自己立起來。”
“話是這麼說,可……”張老孃嘆氣,“俊花天天跟我哭窮,說玉國沒本事,說小虎吃不飽。我這當孃的,心裡難受。”
張老爹敲敲菸袋鍋:“難受啥?玉國有手有腳,餓不死。玉民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你少摻和!”
張老孃不說話了,但臉上寫著不樂意。
張玉民從懷裡掏出十塊錢:“娘,這錢您拿著,買點吃的。但別給玉國,給了他又買酒。”
張老孃接過錢,這才笑了:“還是我大兒子孝順。”
老兩口坐了一會兒,走了。張玉民心裡沉甸甸的。這一大家子,事兒真多。
八、婉清的心事·父女的對話
晚上,吃過晚飯,孩子們睡了。張玉民坐在院裡磨刀,婉清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
“爹,我有件事想問你。”婉清小聲說。
“啥事?”
“今天二嬸來要肉,你為啥給她?她上次還跟娘吵架呢。”
張玉民放下磨刀石,看著女兒:“婉清,爹問你:二叔是爹的甚麼人?”
“弟弟。”
“對,親弟弟。”張玉民說,“兄弟如手足,打斷骨頭連著筋。二嬸雖然說話難聽,但她是二叔的媳婦,是一家人。一家人,有時候就得互相忍讓。”
“可她老是欺負娘。”
“那不是欺負,是計較。”張玉民說,“你二嬸心眼小,愛佔便宜,但人不壞。她也是為了二叔家好,只是方法不對。”
婉清似懂非懂:“那我以後長大了,也要忍讓嗎?”
“該忍讓的時候忍讓,不該忍讓的時候不能忍。”張玉民說,“比如有人欺負你,就不能忍。但家裡人之間的小矛盾,能忍就忍。家和萬事興。”
“爹,你懂得真多。”
“爹也是慢慢學的。”張玉民摸摸女兒的頭,“婉清,你要記住:做人要大氣,不能斤斤計較。但也要有原則,不能任人欺負。這個度,你得自己把握。”
“嗯,我記住了。”
父女倆正說著,屋裡傳來興安的哭聲。魏紅霞哄著,但哄不好。
張玉民進屋:“咋了?”
“可能是肚子疼,哭半天了。”魏紅霞著急。
張玉民接過兒子,輕輕揉著小肚子:“是不是著涼了?”
“不知道啊。”
張玉民想起猴頭菇湯,盛了一小碗,吹涼了,一點點餵給兒子。興安喝了湯,慢慢不哭了,睡著了。
“還是你有辦法。”魏紅霞鬆口氣。
“山裡孩子皮實,有點小毛病,喝點熱湯就好了。”張玉民說。
夜深了,一家人都睡了。張玉民躺在炕上,聽著身邊媳婦和孩子們的呼吸聲,心裡踏實。
今天雖然累,雖然煩,但回到家,看到這一家人,啥都值了。
九、秋天的收穫·未來的希望
幾天後,張玉民把猴頭菇拿到公社供銷社賣了。六斤猴頭菇,賣了六十塊。加上鹿茸鹿皮的一百七,總共二百三。
他給家裡買了一堆東西:五十斤白麵,二十斤大米,十斤豆油。還給孩子們買了布做新衣裳,給婉清買了棉鞋,給靜姝買了書包。
剩下的錢存起來,準備過冬。
魏紅霞用新布給孩子們做衣裳。婉清的是紅底白花的小棉襖,靜姝的是藍底碎花的,秀蘭和春燕的是粉色的。興安小,做了一身連體棉衣。
孩子們穿上新衣裳,高興得在院裡跑。婉清還特意去二叔家,給張小虎送了兩塊糖。
王俊花看見婉清穿的新衣裳,眼神複雜,但沒再說啥。
十月下旬,天冷了,開始下霜。張玉民把菜窖收拾好,儲存白菜、蘿蔔、土豆。又把柴火垛堆高,準備過冬的柴火。
這天,孫老栓來找他:“玉民,過幾天該打冬圍了。今年雪大,動物肥,能多打點。”
“行,到時候您叫我。”
“還有件事。”孫老栓說,“公社要辦個獵民培訓班,教安全知識,教保護動物。我想讓你去當老師,把你的經驗教給年輕人。”
“我?我能行嗎?”
“咋不行?”孫老栓說,“你是咱屯最好的獵手,又懂規矩。年輕人跟你學,我放心。”
張玉民想了想:“行,我去。”
培訓辦在公社禮堂,來了三十多個年輕獵手。張玉民站在臺上,有點緊張,但說起打獵的事,就自然了。
他講怎麼認蹤,怎麼下套,怎麼打圍。講打獵的規矩:不打幼崽,不打懷孕的母獸,春天不打,夏天少打。
還講了一個故事:去年他救了一頭受傷的母鹿,後來那母鹿帶著小鹿在他家附近轉悠,好像來道謝。
“打獵不是殺生,是取用。”張玉民說,“咱們靠山吃山,但也要養山護山。山在,咱們的子孫後代才有飯吃。”
底下掌聲一片。年輕人們聽得認真,記在心裡。
培訓結束,公社領導握著張玉民的手:“張玉民同志,你講得好!有覺悟,有水平!”
張玉民不好意思:“我就是說了點實在話。”
回到家,魏紅霞已經做好了飯。孩子們圍上來,問爹今天講了啥。
張玉民抱起興安,對孩子們說:“爹今天去講課,告訴那些叔叔們:要愛山,愛水,愛咱們的家。”
婉清認真地說:“爹,我長大了也要愛山愛水。”
“好,好孩子。”
晚上,張玉民坐在燈下,拿出小本子,記錄這次打獵的經驗。這是他重生後養成的習慣——把有用的東西記下來,傳給後人。
魏紅霞縫著衣裳,看著他:“玉民,你現在是名人了。”
“啥名人,就是個獵戶。”張玉民笑。
“不,你不一樣。”魏紅霞說,“你心裡有山,有水,有大家。這是大胸懷。”
張玉民握住媳婦的手:“紅霞,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這個媳婦,有這些孩子。”
窗外,秋風蕭瑟,但屋裡暖和。炕燒得熱乎,孩子們睡得香甜。
張玉民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滿滿的。這就是他要的日子——打獵養家,老婆孩子熱炕頭。
雖然累,雖然難,但值。
因為根在這裡,家在這裡。
未來還長,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啥都不怕。
想著想著,他也睡著了。夢裡,山更青了,水更綠了,孩子們都長大了,一個比一個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