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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長長的故事。
說起來近乎很冗長,也很繁雜。
但細想來也不過就是著名橋段和連散套路的結合。
至少,我是信了。
田心出生在一個生活富裕的小康之家,可是在五歲那年突逢變故,不過不是作為家庭經濟支柱的父親辭世了,自然也不是傳遞愛與溫情的母親離開了。父母離婚?財產糾紛。兄弟反目成仇?都不是。田心,只是走丟了。
他是被販賣了,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到了江南水鄉。他說,記憶中的那裡永遠一眼望進去全是屋頂傾斜度極大的房子,是曲拱橋,是縱橫綿延阻擋他逃生步伐的水面,是小船……
他被賣給了一個寡居多年的老婦人。這老婦人極瘦,幾乎只剩下皮包骨頭。她的頭髮全都掉光了,臉上沒有任何的慈祥和藹之像。這老婦人像西方電影裡的巫婆,只是鼻子沒有那麼長罷了。她更像骷髏,是永遠的噩夢。
田心只是怕,對於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怕本就是天性。他一直抖,身上的肌肉抽搐的厲害,每一個毛孔都是不適應。那老太太對縮在角落裡的他笑,給他進口的糖果,昂貴精緻的零食。可是田心再也回不去了。他永遠也不會再看到家鄉的黃土塬,他不會自由的在黃土高坡上恣意亂吼了。這裡的環境太脆弱,這裡的人看起來都是披著人皮的餓鬼。這裡的關係太尷尬寂寥,彷彿只要他喊的聲音高一點,一切就都會破碎!他的咆哮、怒吼,遠在千里之外的父母聽不到,呵護他成長對他溺愛的爺奶更聽不到。他們都像是耳背,耳朵聾了,連嗓子都啞了。田心夜夜的淚水都換不來千里之外的心靈感應。
他絕望了,不吃也不喝。但這僅僅是小孩子用來對自己的親人抗議的套路方式。對於那個久經滄桑,活了這好多年的老人來說簡直幼稚的可笑。那醜陋的老婦人不是人,她就是身穿青雪白瓷印花袍子、纏著小腳、拄著龍頭拐的妖精。指不定是從那個山溝溝裡蹦噠出來的千年的精怪。這太可怕。太不可思議。
那老婦人將精緻好看的小零食放在距離田心不遠處的黃楊木桌子上,桌子上有香爐,像電視劇裡的,此刻正燃著沉水香。那香氣躥進田心的鼻子裡,麻痺了他的嗅覺,帶給他一種更為飢餓的體驗。孩子,幾乎無法抵禦飢餓的侵蝕。
田心流口水了,他要了咬自己的舌頭。不過,沒敢用力氣。他怕死,也怕疼。食物的誘惑越來越大,沉水香的氣味煎熬的肚子不斷向他叫囂。他想睡覺,因為睡著了就不再會餓了。他就不用像那個老妖婆妥協。只要他堅持住,老妖婆只會得到自己的屍體。那她交給人販子的厚厚的一箱子錢就打水漂了。這些惡人,活該人財兩空。他是個小孩子,可他還可以藉此機會成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奧特曼、蜘蛛俠。
這麼想了,田心決定睡覺。可南方老居室裡的土地面潮氣實在是太旺盛,他感覺自己像是長了蘑菇。他可不喜歡吃蘑菇,那種怪異的氣味。
零食的誘惑力太強了,就像嫵媚妖嬈的妖精勾引人去把持不住而犯罪。不過對於此時的田心來說,多好看的妖精也不及這滿桌子的好吃的來的實在寶貴。
老婦人躺在桌子旁邊的躺椅上,她像是睡著了,有輕微的鼾聲穿出。但她的眼睛半閉半睜,讓人猜不出到底是不是睡熟了。
有一種力量驅使著田心躡手躡腳的從牆角摸索到桌子旁邊,就差一點兒就要夠到零食了。屋子裡的光線更暗了,又有些忽明忽暗,像田心以前在家裡看的恐怖片。人點火,鬼吹燈。但他還是拿到了那些好吃的東西。很慶幸,老婦人並沒有醒。
此後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了,但大概才是過了三日之數。老太太從不做飯,她餓了就吃點水果和屋裡的素食食品或者進口零食。她的黃楊木桌子上總會燻著沉水香,放著吃不完的各式各樣的食品。她有時會捧著一本書,無疑只有兩個型別。要麼是《周易》,要麼是《袁天罡秘籍》。她對田心的出出入入不為所動,毫不擔心她買的東西會逃跑。
不過話說回來,田心根本跑不掉。這個阡陌交通全是水路的鬼地方,就是堵住了田心的所有出口和生路。漸漸的他倒也開始樂天安明瞭。照例每日出門去轉轉,吃的飽飽的。
他遇到了個鄰家姑娘。比他小一歲。長的水靈靈的,軟軟糯糯的。叫林雨菲。
爸爸媽媽出去了,他們好像從來都沒有回過家。林雨菲只有碧華奶奶,上官碧華。林雨菲告訴他。
林雨菲可喜歡吃糖了。可是萬堂哥哥只會給它帶大白兔和水果糖,她都吃膩了。田心會把老婦人的高階糖果和巧克力偷出來,帶給林雨菲。他們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林雨菲是田心的光,在他最晦暗的時候給了他慷慨激昂的笑,每一聲銀鈴鐺似的聲音都是令他激動的鼓點。田心想,這江南陰森可怖的老屋,人煙稀少的村莊,有了林雨菲的陪伴,也是好的,值得的。
新年前夕,萬堂來找田心打架。一個九歲的孩子,明顯在體力上勝過田心很多。
他說,林雨菲是個很單純很可愛的孩子,田心會汙染了她,會害了她。
田心總是嘴巴上不饒人。他也回萬堂才是不安好心。
他們話不投機半句多。直截開打。小男孩子打架反而有了些許為異性而決鬥的風味。田心臉上掛了彩,萬堂個子高挑,總是能夠很輕易的打到田心的臉和頭。
臉是男人的尊嚴,也是男孩的顏面。田心只能充分利用自己個子矮的優勢,抱大腿。他緊緊的抱住萬堂的腿,大有一副“咬定青山不放鬆”的精神。可惜,田心不是長在懸崖絕壁的古怪松樹,他也有可能是一條狗。他狠狠的咬住萬堂因為穿大褲衩子而裸.露在外面的小腿。
你們不要打了啊,林雨菲從弄堂裡衝了出來,軟糯的聲音變得尖利急切。
萬堂羞於看見林雨菲,就勢跳進了門口的水裡。慣性拖拽著田心,一同掉入了河水中。
田心覺得自己大概是快要死了。河水沒過他的身體,強行灌進了他的肚子裡。他想呼吸,幾乎透不過空氣。
萬堂從小長在這水鄉,自然是水性極好。眼瞼釀成了大錯,立馬就把田心往水外面託。
奈何畢竟還是孩子,顧及了自己怎麼顧及的了他人。田心處境很危險。他膽小極了,已經陷入昏迷。
昏迷的人總能看見自己想看到的東西。他看到自己回了家,見了父母。他很幸福。
林雨菲喊救命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盪。
他是被一個人救起了。
他還活著。
隱約之中,他看見了救他的人,是那老婦人回家過年的兒子。
但那張臉,是他的師父。在他家隔壁租住,和爸爸是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