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陣帶著黃泉特有的清寒微風,徐徐漫過奈何橋頭,裹著列車員小五那就像是老留聲機裡揉碎的沙啞聲音幽幽的飄了過來——那聲音裡甚至還浸著股煙熏火燎過的歲月沉澱的味道,又好像似是舊棉絮輕輕的擦過了銅鈴的表面,那嗡鳴之中透出了蒼老卻清晰的叮嚀:“堅守本心,靈臺清明,幻境自滅。”
秦風只感覺自己的耳尖猛地一熱,彷彿被那個猛然響起的聲音燙了一下,後頸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指尖輕輕的一點,激得他的肩膀下意識的向後縮了縮。
而秦風腳下的青石板就在突然之間,好像就顯得是如此的凹凸不平,甚至都硌得他腳掌生疼。
他猛地一怔,眨了眨眼,就在他的睫毛上還掛著幾分彼岸花田殘留下的虛幻的紅色——剛才自己明明還可以聞的到滿鼻子的腥甜馥郁的花香的,甚至還能摸的到花瓣在飄落手背時那細膩柔軟的觸感,怎麼這麼一小會兒……那觸感彷彿還黏在面板之上,但是花香卻已經消散得乾乾淨淨了,甚至就連一絲痕跡也未曾留下過。
秦風只感覺眼前的一切就在驟然之間清晰得甚至有些刺眼:那鋪天蓋地的赤色的彼岸花全都不翼而飛了,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驀然之間就抹去了,只剩下了橋邊石縫間那幾株歪歪扭扭的野菊,正在怯生生的開著零星的白色的小花,就那麼在陰惻惻的風中瑟瑟發抖。
而就在奈何橋的橋心,他看到了一頭缺了半隻耳朵的石獅子還一如既往地蹲守在那兒,就在石獅子那張裂紋縱橫的臉上彷彿凝著千百年來無聲的沉默,眼神空洞卻似是洞穿了一切。
橋下的忘川河水幽幽的泛著墨綠色的泡沫,暗流緩緩的不斷的翻滾著,浪峰不斷拍打著老舊的橋樁,發出了細碎而又粘稠的聲響,就像是無數沉溺其中的魂靈在河底不斷的交織著的嘆息。
秦風下意識的低下了頭,他的鞋尖剛好碰到橋心深深鐫刻的“奈何”二字——字跡早被無數往來魂靈踏得邊緣模糊,深深凹陷,卻仍從中透出一股森然入骨的寒意。
原來自己才剛行至橋心,方才那漫長得彷彿耗盡一生的沉溺與掙扎,竟只是邁出幾步路之間的迷障幻影。
就在這時,秦風在朦朦朧朧之間,似乎是看到了前世的妹妹小棠,她那俏生生的身影正靜靜的站立在前方的橋欄邊。
她穿的還是前世自己與她分別之時的那件月白色的小襖,領口早已磨得起了毛邊,袖口明顯短了一截,露出兩段細瘦伶仃的手腕。
她的辮梢仍繫著他當時採摘下來的狗尾巴草,用盡了心機編織而成的那隻翩翩欲飛的小小的蝴蝶,那草莖早已枯黃髮脆,卻仍倔強保持著振翅欲飛的姿態。
她的臉還是記憶裡那樣圓乎乎的,只是褪盡了血色,面板在黃泉晦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脆薄易碎。
她眼睛裡帶著點怯,像極了前世的許多年前,在村口老槐樹下等他放學時的模樣,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輕聲呼喚道:“哥哥,我不怪你,我一直想你……”
那聲音像浸透了水的棉花,軟得幾乎能掐出水來,卻同時裹挾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涼意,絲絲縷縷鑽進他的耳膜深處——恍惚間,就像前世他最後一次緊握她的手,而那隻手早已涼得像塊寒冰,指甲泛著駭人的青紫色。
秦風的鼻子瞬間感覺酸澀難當,喉頭更是哽得發痛,像被甚麼堅硬的東西死死堵住。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落在青石橋面上,濺起細微的塵埃,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他張了張嘴,“小棠”兩個字死死卡在喉嚨深處,摩擦得血肉生疼,如同吞嚥下一塊燒紅的炭。
腳底下頓時沒了輕重,踉蹌著往前撲出幾步,差點直接摔在冷硬的橋面上。
他卻不管不顧,雙手拼命向前伸著,想要抓住她那截洗得發白的袖子——那袖子按理說應該還是前世那樣,帶著曬過太陽後乾淨溫暖的皂角香味,簡單卻令人安心。
可他的指尖剛觸到她的衣角,那布料竟驀地失去了實感,如化作一團冰冷潮溼的晨霧,絲絲縷縷、毫不留情地從他指縫間溜走。
小棠的臉也開始變得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一顆突然投下的石子打散,辮梢那隻草蝴蝶最先碎成粉末,隨風無聲散去,接著是衣服的紋理、面板的輪廓……
就在最後,甚至就連她那柔軟的聲音,也就像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陰風徹底的颳走了——那陰風從暗處席捲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無聲的咆哮,將她的低語撕成碎片,絲絲拉拉地消散在了這沉寂的空氣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只留下空蕩蕩的迴響在耳邊縈繞。
而在最後那唯一留下來的,只剩下了那句異常清晰,甚至彷彿直接的烙在了他耳底的話語,每一個音節都尖銳而持久,像是用無形的刀刃雕刻進他的聽覺:“小心黃帝的陰謀,他在利用你的執念。”
這句話不止是聲音,更是一種無形的烙印,在他的意識中生根發芽,揮之不去。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極了一根淬了冰的細針,直直地扎進他耳朵最深處,穿透耳膜,潛入腦髓,在那裡反覆迴盪、刺骨冰寒;那冰冷的感覺蔓延開來,凍結了他的思緒,讓他渾身一顫,彷彿整個靈魂都被這警告的寒意所吞噬。
就在秦風死死盯著她消散的位置發怔,指尖還徒勞地虛握著那一把空茫時,識海里忽然響起靈汐那清凌凌的嗓音,似冰澈泉水匆匆流過玉盤,清脆依舊,卻裹著一絲此前未有的、極力壓抑後的疲憊與輕顫:“此乃黃泉幻象,專攻人心深處執念,是黃帝親手設下的魂考。剛才你盯著彼岸花田整整看了三分鐘,我前後喊了你八次——你一次都未應答。我的聲音幾乎撕破這片死寂,卻穿不透你沉淪的神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