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的另一端漸漸清晰顯現,隱在霧中的輪廓顯得神秘而危險,如同張開的巨口。
“過去吧。”
秦風穩步踏上橋面,青石橋略有晃動,但踩上去堅實沉穩,腳步聲輕微迴盪,在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現實的邊緣。
橋下忘川河水翻騰著墨色的浪濤,洶湧澎湃,偶爾有幾縷幽怨的哭泣聲隨風湧上,又散入霧中,那聲音彷彿來自地獄深處,帶著無盡的哀怨與絕望,令人毛骨悚然。
而在他身邊的那位碎花裙女子也沒有選擇喝湯,她不自覺地向他貼近幾分,尋求著熟悉的依靠。
而那些選擇喝過湯的人,他們的神色逐漸的變的麻木,眼神空洞而無光,面部肌肉僵硬得彷彿雕刻一般,失去了所有生機與情感。
然後,他們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指令所驅使,默默地排成一列長隊,步伐一致而機械,沒有絲毫的猶豫或交談。
他們並沒有走向那座橋,而是轉向了另一側的岔路,那條小路蜿蜒曲折,隱沒在荒涼的土地上。
隨著他們一步步前行,身影逐漸被遠方濃密的迷霧所吞噬,先是變得模糊,繼而徹底消失在那片永恆的灰濛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一樣。
而秦風與碎花裙女人行至橋心,他下意識回首——孟婆仍靜立橋畔,手持湯碗,正朝他們望來,唇角竟仍凝著那抹似有還無的笑意,如同面具般永恆。
漸濃的霧氣溫柔卻又無情地包裹住她的身形,最後唯餘碗中那一點乳白色的微光,在霧深處幽幽一閃,旋即隱沒,彷彿從未存在過,只留下一片空茫。
碎花裙女人在此刻輕扯他的手掌,指向橋的盡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如同琴絃微顫:“你看……那裡的門開了。”
秦風抬頭,只見前方霧氣盡散,一座巍峨神殿赫然矗立於彼岸。
硃紅色的門楣高懸,其上“彼岸神殿”四個鎏金古字莊重蒼茫,字跡彷彿用鮮血書寫而成,歷經千年仍殷紅如新;青銅門環雕琢著繁複的彼岸花圖樣,古老而神秘,花蕊處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閃爍著誘人而危險的光芒。
有風自神殿深處徐徐吹來,攜來一股奇異而熟悉的氣息——似靈汐身上清甜的香草味,似母親熬煮的薑茶暖香,似某種更深、更遙遠、幾乎觸及靈魂的記憶……如同一首忘卻歌詞的搖籃曲。
他彷彿想起了甚麼,那念頭卻如流光掠過,未能捉住。
唯覺掌心那女人的手指纖細而真實,他不由自主地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彷彿握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指尖傳遞著彼此的體溫與決心。
“走吧。”
那女人頷首,與他一同向前走去。
橋邊的霧氣無聲聚攏,溫柔地吞沒了二人的背影,唯餘一串淺淺的腳印印在青石板上,旋即也被濃霧掩去,彷彿從未有人經過,只有風記得他們的方向。
剛踏上神殿前的石階,秦風突然感到腳踝一緊——低頭看去,一隻青灰色的手從石縫裡鑽出,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土,面板上佈滿了深紫色的屍斑,正死死扣住他的褲腳,冰冷的觸感瞬間穿透布料。
“救救我……我不想被關在這裡……”一個微弱的女聲從地底傳來,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與哀求,石縫裡陸續冒出更多枯瘦的手,像瘋狂生長的藤蔓般纏上他的小腿,冰冷的觸感透過衣料直抵肌膚,如同死亡之握。
秦風識海之中的靈汐猛地驚呼一聲,立刻取出一張黃符,她小小的白狐身體的爪尖咬破血印按在符上,鮮血染紅符紙:“敕!”黃符燃起藍色火焰,躍動如活物,纏在秦風腿上的手瞬間縮回,彷彿被火焰灼痛,石縫裡傳來淒厲的尖叫,那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迴盪在死寂的空氣裡。
秦風驚魂未定,卻見神殿的青銅門環突然自行轉動,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如同噩夢的齒輪開始轉動——門內湧出一股刺骨的寒風,夾雜著無數孩童的哭聲,那哭聲忽遠忽近,彷彿來自四面八方,穿透靈魂。
“進來吧……你們欠我的,該還了……”一個蒼老而扭曲的聲音從門後傳來,門縫裡透出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瞳孔中倒映著他們驚恐的面容,如同捕獲獵物的鏡子。
那碎花裙女人猛地攥緊了秦風的手,這時秦風只感覺到那塊石頭在自己的衣袋之中不斷的發燙,發出淡淡的金光,形成一個微弱的光暈,然後靈汐的聲音再度在他的識海之中響起:“秦風,別聽它的!這是‘噬魂殿’的幻象!”
秦風猛地清醒了一些,他匆忙拉著那女人往後退,卻發現石階已經消失,腳下變成了漆黑的忘川河水,洶湧翻滾,無數張扭曲的臉在水中沉浮,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們,那些臉上都帶著絕望而猙獰的表情,口中無聲嘶吼。
秦風猛地將石頭舉到胸前,金光暴漲,如旭日初昇,水中的臉瞬間消散,發出痛苦的嘶吼,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陰影,石階重新顯現,但表面佈滿了裂紋,彷彿隨時會再次崩塌。
他看向了自己身邊的這個女人,她額頭上佈滿冷汗,晶瑩剔透,卻堅定地看著神殿,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我也必須要進去,找到我孃的魂魄……”
話音未落,神殿的門“轟”地一聲完全開啟,裡面傳來更清晰的呼喚,溫柔而致命:“小麗……我的女兒……來娘這裡……”
身邊女人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閃過掙扎,如同被線拉扯的木偶,秦風立刻按住她的肩膀,聲音急切而堅定:“那不是你娘!是幻象!”他拉著這女人轉身就跑,卻發現身後的奈何橋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彼岸花田,妖豔的紅花如血海翻湧,每一朵花裡都嵌著一張人臉,對著他們露出詭異的微笑,那些嘴唇一張一合,彷彿在無聲地呼喚他們的名字,邀請他們永墜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