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車廂的空氣之中,到處都瀰漫著鐵鏽和混合著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朽氣息,那種甜膩幾乎讓人喉嚨一陣一陣的發緊。
那味道似乎就是從列車的通風口滲進來的,就像是從他自己的記憶的最深處不斷的翻湧而上,鑽進鼻腔,纏繞在肺葉之間。
秦風只感覺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陳舊而熟悉的痛楚,彷彿時間就在本身的自己這裡腐爛、沉澱,再被這不斷迴圈的自己一次次重新吸入。
車廂的地板縫裡先是開始滲出土黃色的細腿,接著是圓滾滾的蟲腹,節肢擦過金屬的聲音像用指甲刮黑板,密密麻麻疊成一片。
那聲音一陣陣的鑽進耳膜,又順著脊椎爬下去,讓他牙根發酸。
它們慢慢堆起來,尖喙朝著他的喉嚨,翅膀的弧度剛好罩住他的影子——這是玄鳥,還記得爺爺當年在八仙桌上,給自己用菸袋鍋子畫過的玄鳥,菸灰掉在紅漆桌上燙出一個小坑。
可現在這隻“鳥”是活的,觸鬚顫巍巍的,像在嗅他的恐懼,每一根節肢都反射著冰冷的光,腹部節節蠕動,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其中孕育,那東西彷彿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卻始終不敢承認的存在。
“玄鳥象徵重生,”爺爺的聲音突然撞進腦子裡,菸袋鍋子的火星子燒得他手腕發疼,那痛感真實得像是剛剛發生,“可唯有直面黑暗,才得光明。”
那時候他才七歲,躲在爺爺懷裡笑,說黑暗裡有甚麼?
爺爺沒說話,只盯著院角的老槐樹,樹洞裡有老鼠的屍體,爬滿了土黃色的蟲,那股腐敗的甜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像是死亡與新生扭曲的交織,那時他還不懂,那氣味將貫穿他餘下的所有歲月。
高跟鞋的聲音踩碎回憶。
那個女人又再度出現了,她從車廂盡頭飄過來,碎花裙上的紅顏料像凝固的血,每一步都沒沾到地板,裙襬擺動卻沒有聲音。
她的臉模糊得像打了馬賽克,可手鍊上的彩色紐扣他認識——是妻子的,如今卻在這詭譎之地幽幽發光。
蟲群碰到手鍊的微光就往後縮,像被燙到的老鼠,它們的觸鬚捲起來,彷彿在害怕甚麼比它們更恐怖的東西。
秦風衝過去,手指扣住女人的手腕——面板涼得像停屍房的鋼板,手鍊的紐扣硌得他手心發疼。
“還給我!”他吼道,女人的頭突然歪了歪,馬賽克慢慢褪去,露出妻子的臉,嘴角有一顆他親吻過無數次的小痣,蒼白的面板下隱約可見青紫色的血管,如同死亡已悄然漫入她的肌理。
“秦風,”她柔聲道,像平時早上叫他起床的樣子,聲音裡還帶著一絲睡意,“我一直在等你。”
秦風的喉嚨發緊,伸手要摸她的臉,胸口的黑盒子突然震動起來,像有甚麼東西要鑽出來,那震動順著肋骨傳進心臟。
強光從盒子和手鍊之間迸發,他睜不開眼,只聽見妻子的聲音越來越近,像貼在他耳邊:“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氣息冰涼,帶著一股鐵鏽味,像是陳年的血,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時,她襯衫領口上的氣味。
強光漸漸的消失了,秦風盯著自己的手,手心還留著紐扣的硌痕,可那個女人卻不見了。
他低頭看地板,蟲群又開始從縫裡鑽出來,慢慢堆成玄鳥的形狀,尖喙朝著他的喉嚨,這一次它們的動作更加同步,彷彿經過排練,節肢的擺動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協調性,彷彿它們不再僅僅是蟲,而是被某種意志精密操控的傀儡。
黑盒子還在震動,他能感覺的到,上面沾著一點涼絲絲的東西,如同詛咒沁入面板。
秦風坐在地板上,看著玄鳥慢慢爬過來。
蟲群的排列比上次更整齊了,彷彿每一次迴圈都在學習,在進化,它們複眼的反射光連成一片,形成一道詭異的光暈,那光暈中隱約浮出小麗蒼白的笑臉。
爺爺的話又響起來:“唯有直面黑暗,才得光明。”
可黑暗裡的東西,已經開始叫他的名字了,那聲音像是無數蟲足摩擦金屬,又像是妻子溫柔的耳語,從車廂每一個縫隙裡滲出來,纏繞在他的耳際,鑽進他的顱腔,在他的記憶深處紮根生長。
他猛地抬頭,看見車廂前排的座椅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熟悉的粉色髮帶繫著的布偶——那是小麗生前最愛的兔子布偶,她曾說這是嫂子送她的“幸運符”,此刻布偶的眼睛被黑色的線縫死,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布偶肚子上繡著的玄鳥圖案正緩緩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血一樣滴在絨布座椅上,形成一灘不斷擴大的深色痕跡。
“秦風……”一個清冷的女聲猛地就從布偶裡傳了出來,和小麗的聲音幾乎是一模一樣,卻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迴響,“嫂子曾經說,玄鳥鎖的鑰匙藏在你們當年的約定裡,可你為甚麼不敢面對?”
秦風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撲過去想抓住布偶,卻發現布偶的身體裡鑽出無數土黃色的蟲,它們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每一根節肢都帶著小麗生前身上淡淡的茉莉香,那香氣與蟲體的腐敗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車廂頂部的裂紋突然擴大,一隻巨大的玄鳥頭顱從裂縫裡探出來,尖喙上掛著小麗的粉色髮帶和妻子的手鍊,彩色紐扣在昏黃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如同無數只窺視的眼睛。
“你這個活的祭品,該償還你的虧欠了。”玄鳥的聲音混合著小麗的嗚咽和妻子的哭喊,在車廂裡迴盪,形成多重疊加的聲浪,“用你的血,解開玄鳥鎖,讓小麗和我都擺脫這無盡的迴圈……”
玄鳥的喙緩緩張開,裡面不是舌頭,而是密密麻麻的蟲卵,其中一些已經開始蠕動,彷彿隨時會孵化而出,而在那些半透明的卵膜中,隱約可見極小的人形輪廓,正無聲地呼喚著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