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以為自己即將被那無邊無際、嘶吼咆哮的行屍之海徹底吞沒、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時,車身猛地一顫,傳來一陣紮實而粗糙的摩擦聲——輪胎終於抓住了堅實的地面。
整臺車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引擎瘋狂咆哮,一股強勁的推力自底盤向上湧起,帶著他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那座錯綜複雜、層層纏繞、彷彿永遠沒有出口的城區立交橋。
風聲在車窗外淒厲地嘶叫,彷彿是無數亡靈在為他送行,又似在預示前方未知的兇險。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後視鏡,眼前的景象令他脊背發涼又難以置信:那些一路瘋狂追趕、幾乎觸及車尾的行屍,竟在橋的另一端齊齊停住,彷彿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它們擁擠在橋邊,腐爛的手臂拼命向前抓撓,發出嘶啞而不甘的吼聲,猙獰的面孔扭曲成一片絕望的瘋狂,卻無法越過那條無形的界限。
秦風心念電轉,卻無暇深思,唯有本能驅使著他不斷向前。
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城市的殘影逐漸被荒蕪的郊野取代,灰敗的樹林和廢棄的農舍如同默片中的剪影,一閃而過。
他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一口氣,這時才感覺到額上早已佈滿冷汗,一滴冰冷的水珠正沿他頰邊滑落,悄無聲息地滴在方向盤上。
沒有時間喘息,他從後視鏡中瞥見那些逐漸縮小的恐怖身影,再次將油門一腳踩到底。
引擎低吼聲中,車子如脫韁野馬般向著玉泉嶺水庫的方向疾馳而去——阻路的行屍的確漸漸稀少,路面也變得空曠,但他心中沒有絲毫輕鬆;
相反,一種難以名狀的壓抑感越來越重,如陰雲籠罩心頭。
他清楚,真正的危險,或許早已在前方無聲埋伏,正靜靜等待他的到來。
遠方山巒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愈發陰沉,如同匍匐的巨獸,隨時可能甦醒。
當他最終駕車抵達玉泉嶺水庫時,暮色已濃得如同墨汁,天邊最後一絲餘光正被群山迅速吞噬。
令他略感慶幸的是,這輛不知從何處得來的越野車動力強勁,一路衝至水庫岸邊,遠比他之前那輛老舊麵包車強得多——那輛破車恐怕連半山腰都爬不上,早在幾里外就會徹底趴窩。
車身沾滿了泥濘和血汙,彷彿剛從地獄邊緣掙扎歸來,但它的鋼鐵骨架依然堅挺,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水庫靜靜地躺在群山的環抱之中,像一面被遺棄的古老銅鏡,水面泛著死寂的灰光,不見一絲漣漪。
岸邊的蘆葦叢生得異常茂密,枯黃的葦稈扭曲成各種詭異的姿態,恍若無數鬼爪伸向昏暗的天空。
蕭瑟的晚風吹過,葦叢發出嗚咽般的低響,那聲音時遠時近,彷彿藏著無數冤魂在哀泣,纏繞在耳際,不肯散去。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腐朽氣息,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令人作嘔。
水庫中央,一座破敗的石亭隱約浮現在繚繞的水霧之中。
亭頂的琉璃瓦早已殘缺不全,卻在殘餘天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慘淡而刺眼的金芒——那正是令牌所指示的登車點。
亭子的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如同海市蜃樓,既真實又虛幻,彷彿是連線兩個世界的門戶。
秦風怔怔地站在自己曾經釣魚的位置,恍惚間彷彿還能看到那一日平靜的水面,陽光下魚線閃爍的銀光,那個安靜而漫長的上午,時光如同這湖水一般似凝未凝。
他從自己識海中的行囊裡,取出一隻老舊的釣魚手電,那還是自己從麵包車出來的時候就裝好的裝備,金屬外殼早已磨出了歲月的痕跡,“咔噠”一聲推開開關,一束光劃破昏暗,直射向水庫中央。
光芒隨著水波輕輕晃動,閃爍不定,恍若某種活物在緩慢呼吸,等待著他這位命中註定的乘客。
光束中的塵埃如同微小的星辰,在黑暗中舞動,卻又轉瞬即逝,如同被吞沒的往事。
但現實的危機不容他沉溺回憶,身後變異者嘶啞的吼聲越來越近,空氣中傳來觸鬚急速划動的銳利聲響,幾乎要刺破耳膜,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陣腥臭的風,那是腐爛與黴菌混雜在一起的氣味。
它們的腳步沉重而雜亂,踩在枯枝和碎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如同死神的鼓點,越來越近,一步一摧心。
秦風不敢有絲毫猶豫,猛地縱身躍過岸邊的枯葦叢。
腳下頓時一空,冰冷的湖水瞬間漫過腳踝,刺骨的寒意如毒蛇般順著血脈直竄心口,幾乎凍結他的心跳,連思維都有一剎那的凝滯。
水下的淤泥如同貪婪的手,試圖將他拖入深淵,每一步都陷得更深,如同踏進無底的記憶之沼。
就在這一刻,他心口的狐印突然爆發出一圈刺眼而溫暖的光芒,靈汐的聲音前所未有地清晰和急切,直接響徹他的腦海,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亭下有陣眼……快!”
那聲音裡甚至還裹著他那難以掩飾的痛苦和擔憂,就像是一根絲線一般緊緊的牽動著他的心臟。
這一道光芒雖然極其的微弱,但就是在此時此刻,卻如同燈塔一般指引著方向,給予他一絲希望的暖意。
秦風咬緊牙關,忍痛向前加速奔去,水花在他腳下四散飛濺,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著一座山。
而變異者已撲至岸邊,紫黑色的黏滑觸鬚如同毒箭般射來,擦著他的後背劃過,劇痛頓時炸開——衣料撕裂,皮開肉綻,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溫熱的血液迅速染紅周圍的湖水。
鮮血的味道進一步刺激了那些怪物,它們的嘶吼變得更加瘋狂,如同沸騰的怨怒。
秦風被身後潮水般湧來的行屍逼得退無可退,腳下一滑便跌入了更深的冰冷的湖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行屍們嘶吼著撲到岸邊,有的甚至直接跳入水中,腐爛的肢體在水面上掙扎,朝他伸出枯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