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就是憑藉著那奮力的一躍,他的身體就那麼穿過了層層濃稠得就如同液態一般的迷霧,那灰白色的霧氣彷彿擁有自主意識般纏繞上他的四肢,又在一瞬間遲疑地散開,帶來一陣刺骨的冰涼。
強烈的失重感就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波的襲來,讓他的胃部陣陣抽搐,直到雙腳猛地撞擊在某種堅硬無比的表面上,傳來一陣清晰的震痛——他落在了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鏗”的一聲清脆迴響,在極度的安靜之中顯得是格外的突兀。
秦風微微的踉蹌了一下,然後迅速的調整自己的重心站穩,眼前的景象過了好幾秒,這才像顯影液中的相片一般,逐漸變的更加的清晰——這是,秦風感覺的一陣陣的恍惚。
他發現,原來自己所在的這節車廂,竟就是在很早的時候,他陷入水庫才進入的,那個第一次登上這列神秘列車時一模一樣,連最細微的角落都分毫未變。
深褐色的木質車廂壁上刻滿了扭曲蔓延、彷彿具有生命的藤蔓花紋,它們似乎在微弱的光線下隱隱的蠕動。
這列車的座椅是那種老式的深紅色絨布,因長期使用而泛著陳舊而油膩的光澤,某些部位甚至已被磨得發亮。
就連空氣中都混雜著一股濃郁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檀香味,底下卻潛藏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鐵鏽般甜腥的氣息,這種怪異卻又異常熟悉的組合,這裡的每一處的細節都在尖銳地喚醒他那些塵封許久的,幾乎已經恍如隔世般的被遺忘的記憶。
而秦風目前的所在,就在連線車廂的那個狹窄的過渡區域,這裡的陰影彷彿格外的濃重。
而就在這裡,那個畫著小丑面容的列車員小五,由於這名奇詭的列車員實在是讓人難以忘記,所以,即便過了這麼久了,秦風還是一眼就想起了他的名字。
這個神秘而又恐怖的小五就那麼靜立在那裡,就像是一尊早已擺放在那裡的玩偶。
他臉上那兩團標誌性的圓形紅雲,在頭頂那盞不斷昏暗跳動的老舊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而又不真實,他身上的那套黑色制服筆挺得幾乎沒有褶皺,卻莫名給人一種經歷了漫長歲月的陳舊感,他的領口彆著一枚精緻的、翅膀微微張開的銀色玄鳥徽章。
他的嘴角一如既往地咧開到近乎非人的弧度,露出過於整齊同時也無比白皙的牙齒,聲音帶著一種精心排練過的、毫無溫度的虛假熱情:“秦風先生,歡迎回來。請出示您的車票。”
秦風若有所思地掏出了那枚觸手溫潤,卻隱隱散發寒意的玄鳥令,它剛一接觸小五戴著潔白無瑕的白手套的掌心,便瞬間化作一道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藍光,旋即重組為一張泛著微光的半透明車票,上面清晰地印著“13A”字樣。
列車員小五的指尖在這車票之上,看似隨意地輕輕一點,車票便如被抹除般就在一瞬間就蒸發不見了。
小五隨即側身一讓,做了一個標準而又略顯僵硬的“請”的手勢,手臂的軌跡精確得如同機械:“這邊請,您的座位在13A,跟我來。”
秦風跟著小五穿過那略顯擁擠,就連路兩旁的座椅都顯得壓迫感十足的過道,秦風的目光快速而謹慎地掃過整個車廂。
他發現車廂裡幾乎已經坐滿了形形色色,裝束各異的乘客,這些乘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上去極端的駁雜,但整個空間卻籠罩在了一片令人極度窒息的、如同墓園般的死寂之中。
就在這車廂之中,竟無一人交談,甚至連呼吸聲都微弱得近乎消失,只有一種無形的、沉重得如同實質般的壓力,瀰漫在這裡的每一寸空氣之中,甚至還壓迫著自己的耳膜。
秦風隨著小五來到了自己的那一排,他看到13A是一個靠窗的座位,深紅色的絨布坐墊上可以看到幾道清晰的、邊緣粗糙的磨損痕跡,那痕跡猙獰,像是某種未知動物的銳利爪痕反覆刮擦所留。
他遵循著小五的指引,依言坐下,秦風的身體忽地就感覺自己陷入了略微下陷、傳來輕微彈簧吱呀聲的座椅之中,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旁的座位和那些坐著的乘客。
秦風的左邊是一位穿著剪裁極為考究但毫無特色、宛如制式的黑色西裝的男人,他面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毫無表情,像一張打磨光滑的面具,唯有右手手指在以一種三短一長的、極其詭異且精準得如同節拍器的節奏,持續地、永無止境般地敲打著自己覆蓋著西褲的膝蓋。
而坐在秦風更左面一點,列車過道的那一邊的,他能看到的是一位身著素白色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不見半分凌亂的女人,她的髮間簪著一根細長的、尖端閃爍著寒光的銀色長針,眼角處有一抹難以忽略的暗紅色痕跡,那顏色粘稠,如同未乾涸的血跡般刺目。
他的正對面則是一個穿著鮮豔得如同鮮血般的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她懷中緊緊摟著一個破舊不堪、眼珠脫落的布偶,布偶的頭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頸部開裂,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而她本人,正咧開著嘴角直到耳根,露出過於密集的細小牙齒,直勾勾地、毫無神采地盯著秦風,眼神空洞卻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專注。
就在這時,車廂頂部那個佈滿劃痕的網狀廣播口突兀地發出一陣刺耳的、如同垂死掙扎般的電流嘶聲,緊接著,一道冰寒刺骨的不帶一絲人類情感、彷彿由機器合成的女聲乾澀地響起,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重重地敲打在凝滯的死寂空氣裡:“各位乘客請注意,我是列車廣播員胡豔,列車即將啟動。請務必留在您自己的座位上,任何移動——無論幅度大小——都將導致不可預知的嚴重後果。重複,任何移動都將導致不可預知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