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蜷縮在牆角，他死死攥著那截鏽跡斑斑的鐵鏈，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死白，粗糙的鏽蝕顆粒深深蹭進指縫的嫩肉裡，帶來持續不斷的、細密的刺痛，如同無數看不見的細小蛇牙，正一口口啃噬著他的神經末梢。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兩個瘦小的身影。
塵土在昏暗的光線下懸浮翻滾，模糊了輪廓，卻無法掩蓋他們臉上觸目驚心的細節。
顴骨像是要刺破那層緊繃的、失去光澤的面板，在塵霧裡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
那兩個孩子的嘴角糊滿了骯髒的混合物——那發黴發硬的麵糰碎屑，和不知是自己還是同伴濺上的、早已半凝固的暗紅血汙，它們黏膩地攪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紅褐色，彷彿兩團被反覆踐踏踩爛的腐肉，牢牢糊在臉上。
其中一個孩子，喉結正艱難地上下滾動，如同被甚麼東西死死卡住的老鼠，在皮下劇烈地、不自然地抽搐著。
他正狼吞虎嚥地啃著那沾著汙跡的乾硬饅頭，匆忙間卻被甚麼意外打斷，下巴上滑稽地掛著半塊沒來得及吞嚥的殘渣。
就在這尷尬的瞬間，“咔——”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斷裂聲，突兀地自那孩子的腮幫子裡傳來，彷彿甚麼東西在內部碎裂開來，孩子猛地停住動作，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周圍的空氣瞬間就完全的凝固住了。
他的眉骨瞬間痛苦地擰成一團，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揉皺的紙，可咀嚼的動作卻絲毫未停，反而透著一股更兇狠的勁頭。
秦風下意識地眯起眼睛，銳利的視線穿透塵霧，捕捉到他嘴角緩緩滲出的一絲淡紅血線——是剛才撕咬時崩斷了牙齒？
還是饅頭裡混雜的、足以硌碎骨頭的碎石？
但那孩子彷彿徹底失去了痛覺神經，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只有對食物的瘋狂渴求，牙齦裂開滲出的鮮血混著唾液和乾硬的饅頭渣，順著下巴蜿蜒滴落，在乾燥的沙地上洇開一個個小小的、暗紅色的斑點。
另一個孩子的狀況則更令人心頭髮緊，他的左胳膊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極其詭異的角度軟塌塌地耷拉著，顯然是剛才那場為了半個饅頭而爆發的、短暫而致命的搏鬥中被生生打斷的。
然而，此刻那隻還能活動的右手，卻如同鐵鉗般死死攥著搶來的那點食物，指節捏得和他手裡的那塊乾硬麵糰一樣慘白，彷彿要將這救命的、同時也是催命的東西，硬生生揉碎，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完全與自己融為一體。
他的眼睛，就像是兩簇最幽暗的磷火，一瞬不瞬地釘死在了同伴那不斷咀嚼的嘴上，他的瞳孔收縮成了最危險的細細的針尖，裡面燃燒著一種純粹的、原始的飢餓，如同瀕死的餓狼在陰影裡死死盯著同類口中那一點僅存的肉沫。
當同伴的喉嚨裡終於艱難地滾動出最後一聲滿足的、帶著血腥氣的吞嚥之聲的時候，那個斷臂孩子的身體驟然繃緊，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弦，“嗚——！”
木棍劃破凝滯空氣的風聲，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尖利、急促，帶著撕裂布帛般的破空銳鳴！
那孩子的右手如同淬毒的毒蛇，又像驟然鬆開的強力彈簧，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彈出！
那截被削磨得異常尖銳的木棍前端，帶著決絕的殺意，筆直地刺向同伴毫無防備的後頸窩！
後者正沉浸在食物下肚的短暫滿足中，低頭貪婪地舔舐著手心沾著的最後一點面渣，對身後致命的威脅毫無所覺。
他只來得及從喉嚨深處擠出半聲短促得如同被掐斷的慘叫，那聲音在忽然變得安靜了的戰場之中驟然消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他的身體隨之僵硬，眼神中瞬間掠過一絲驚恐與絕望。
“噗嗤！”一聲令人牙酸的、溼漉漉的鈍響，尖銳的木棍精準地、深深地沒入了頸椎骨節的縫隙！
滾燙的血柱如同開閘的暗紅噴泉，順著木棍與皮肉骨骼的縫隙猛然飈射出來，狠狠濺在行兇者那張沾滿汙垢和貪婪的臉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孩子的嘴角卻在此刻猛地向上咧開，扯出一個極其扭曲、非人的弧度，沾著新鮮血液和同伴唾液的饅頭渣子，在他森白的齒縫間猙獰地閃爍著，像某種正在宣告勝利的、也是沾滿了血腥的恐怖勳章。
他毫不遲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拔出那根染血的兇器，同伴那失去支撐的身體像一袋沉重的穀子，順著拔棍的力道重重地撲倒在地，腦袋撞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而空洞的“咚”的一聲。
行兇的孩子沒有絲毫停頓，野獸般撲了上去，雙手粗暴地揪住同伴的衣領，將那尚有餘溫、但已失去生氣的臉狠狠按進沙土裡，隨即像一條爭奪腐肉的餓狗，急切而兇殘地啃咬起對方嘴角殘留的、浸透了血的饅頭屑。
“嗬……嗬嗬……”
渾濁而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風箱在拉扯，從他劇烈起伏的胸膛裡擠壓出來。
鼻尖近乎病態地貼著同伴冰冷的臉頰，用力地蹭著，貪婪地將那些混雜著血汙和麵團碎屑的髒東西，一股腦兒的全部蹭進了自己那同樣骯髒的鼻孔深處。
秦風清晰地看到，他那沾滿血汙的耳朵在不受控制地、高頻地顫抖著——那絕非恐懼的顫抖，而是源自一種極度的、扭曲的興奮！
這興奮的光芒，在他那雙剛剛殺過人的眼睛裡熊熊燃燒，比飢餓本身更加熾熱，比死亡的氣息更加瘋狂，彷彿剛剛吞噬的不是生命，而是某種能帶來無盡力量的源泉。
“嘩啦……”
在寂靜的牆角，生鏽的鐵鏈突然無意識地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鏈條的顫動帶動了鏽蝕的金屬表面，鐵屑簌簌落下，像細碎的塵埃般飄散在昏暗的光線中。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鏽味，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片刻，才漸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