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猛地一個激靈,從這地獄般的景象中驚醒過來,這才驚覺自己的身體不知何時已抖如篩糠,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單薄的衣物,溼冷地貼在身後冰涼粗糙的石壁上,刺骨的寒意瞬間沿著脊椎蔓延開來。
他死死盯著那片血腥的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呼吸急促而沉重,彷彿整個世界都凝固了。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和腐臭氣息,幾欲令人窒息,原本散落著破碎肢體和深紅汙跡的地方,現在卻只剩下一個“活物”在角落裡微微蠕動,發出低沉而詭異的嘶鳴聲。
那個剛剛殺死同伴的孩子,此刻正像個熟練的屠夫,蹲在屍體旁邊,用那根還在滴血的木棍,冷漠地撥弄著同伴扭曲的肢體,檢查一件毫無價值的破爛垃圾。
他的手裡,依舊緊緊攥著那半塊從死人嘴裡奪回來的饅頭,麵糰早已被噴濺的鮮血浸染得烏黑髮亮,粘膩不堪。
可他卻像對待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無比鄭重地將它塞進自己破爛衣襟的最深處,緊貼著同樣冰冷的心口,彷彿那是維繫他在這煉獄中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風毫無預兆地猛烈起來,捲起更濃重的塵土和刺鼻的血腥味,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撲向秦風藏身的角落。
他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肩膀,下意識地將懷中那截冰冷的鐵鏈往懷
不遠處,那個最後存活最為強壯的孩子正蹲在同伴的屍體旁,用自己的右手慢慢的撥弄著屍體的手指——那隻手還死死攥著半塊饅頭,麵糰被血浸得發黑,像塊泡爛的煤。
他的嘴角掛著抹扭曲的笑,指尖剛碰到饅頭,屍體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嚇得他猛地縮回手,木棍“咔嗒”掉在地上。
“裝甚麼死?”他對著屍體啐了一口濃痰,那黏膩的唾沫星子濺在死人灰敗的面板上,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在碎玻璃上反覆刮擦,“都他媽涼得梆硬了,還惦記著這口吃的?”
說罷,他就像是一頭餓瘋了的豺狼,猛地就撲了上去,他那枯瘦如鷹爪的手指死死的揪住了那屍體的手腕,用盡全身蠻力狠狠一掰——只聽“咔啪”一聲脆響,屍體的指關節應聲斷裂,那半個沾著乾涸血跡的粗糲饅頭從僵硬的手中滾落,在灰黃色的沙地上彈跳了兩下,瞬間裹上了一層細密的塵土。
他喉嚨裡爆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咆哮,那聲音穿透了死寂的空氣,整個人彷彿被飢餓本能驅使的護食野狗般,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猛地扭轉身軀,動作迅疾得帶起一陣汙濁的塵土。
他用自己佈滿汙漬和結痂的脊背死死堵住那救命的饅頭,彷彿那小小的食物是他生命的全部堡壘,後背毫不留情地對著蜷縮在陰暗牆角的秦風,佝僂的肩膀像抽搐的彈簧一樣劇烈地上下聳動,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骨骼的嘎吱作響。
就從他的胸腔深處,一連串意義模糊的嗬嗬之聲就那麼突兀的噴薄而出,像是嗚咽與狂笑的畸形混合,聲音中透著無盡的絕望和扭曲的喜悅,在狹小空間裡迴盪不休。
最終,他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勝利者姿態,如同掙脫枷鎖般猛地挺直了腰桿,那瞬間的爆發力讓整個身軀都繃緊如弓。
那張被血汙、汗水和泥垢層層覆蓋的臉上,肌肉就像是活物一般不斷的扭曲蠕動,血絲從裂開的面板中滲出,硬生生撕裂出了一個極其詭異、全然不似人類的獰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那笑容就在昏暗光線之下,不斷的閃爍著野獸牙齒一般的鋒銳寒光,彷彿宣告著某種不可言喻的征服。
他踉蹌著踏過粘稠的血漿,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爛的肉泥上,靴底發出令人牙酸的、粘膩的剝離聲,那暗紅發黑的液體濺起細小的血珠,黏在褲腿上,迅速凝結成一層腥臭的硬殼。
他朝著這片如同地獄繪卷般的屠宰場——視野所及,盡是散落扭曲的殘肢斷臂,斷手斷腳胡亂堆疊,像被野獸撕扯過的玩偶,白骨森森地暴露在昏暗中,濃重到化不開的腐臭血腥味幾乎成了凝固的實體,沉沉地壓迫著口鼻,嗆得他眼珠發紅、淚水模糊。
他似乎用盡肺葉裡最後一絲殘存的空氣,從被血塊堵塞的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壓出一聲撕裂般的、非人的嘶吼:“嗬——!!!還有誰?!!”那吼聲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咆哮,在死寂得如同千年墳墓的狹窄巷子裡沉悶地撞擊、迴盪,撞在冰冷溼滑的石牆上,苔蘚覆蓋的磚面滲出黏膩水珠,又彈回來,聲波如刀鋒般割過空氣,驚起幾隻腐肉上的蒼蠅嗡嗡亂飛,彷彿連空氣本身都在痛苦地顫抖,巷子盡頭陰影蠕動,似有無數冤魂在低語回應。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像一架破損不堪的風箱,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巨大聲響,猛烈地起伏。
尤其是那雙佈滿猩紅血絲、幾乎要爆裂開來的眼球,此刻如同兩盞在無盡黑暗中瘋狂掃射的探照燈,閃爍著殘忍而亢奮的光芒,開始一寸寸地、貪婪地掃視這片狼藉的、被暗紅色浸透的沙地。
他在搜尋,屏息凝神地搜尋,搜尋任何一絲微弱的、可能還在掙扎的生命氣息,搜尋任何一點還在神經反射般抽搐的殘軀斷肢。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緊握著那柄同樣被血汙浸透的武器,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像一頭飢腸轆轆的鬣狗,隨時準備撲上去,給予那些仍在苟延殘喘的“獵物”以最冷酷、最徹底、絕對精準的終結。
他那殘忍的目光帶著審視,逐一掠過沙地上那一具具姿態扭曲、早已僵硬的軀體,最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嘲弄的停頓,落在了身旁那個最不起眼的小小身影上——那孩子瘦小的胸膛上,還深深插著一根粗糙的木棍,棍身沒入大半,小小的身體痛苦地蜷縮著,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早已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