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南篇(上)
昭南一直以為自己和宋臻其實沒有多少感情。
畢竟殉劍之前,她對自己純籠養。殉劍那會,她也沒為自己哭過。
幾乎沒有過甚麼並肩作戰的機會,大部分時間都是“御劍飛行”裡的那把“劍”,要麼就是純掛件。
唯一要說能體現祂們關係親密的,也就是這人幹啥都不揹著自己這一點了。
祂自認為自己其實沒甚麼世俗裡的倫理道德觀,直到某一次祂自覺迴避時恰巧被宋臻看見,那女人非但沒有羞赧,反倒變本加厲地主動時,昭南才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宋臻真不啥好東西!】
怒從心中起,昭南的罵聲驚到了一旁正在檢視報名入宗的弟子名錄的白姝。
這是妄星死後、宋臻陷入沉睡的第三十年。
【沒甚麼,你繼續看。】昭南冷靜下來,和白姝說著,便去到了劍冢。
原本祂是想著就在魔宮裡守著宋臻,要麼等她活,要麼等她死的,畢竟祂們間的契約沒完全斷掉,而祂也沒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了。
直到前兩年魔族死灰復燃了。
隨著魔族的逐漸復興,他們開始把目光放在了魔族的王宮之上。
也不知道哪流傳出來的,魔宮裡放著可以統一六界的神劍。
於是,想要的到“神劍”的魔族一茬接著一茬地往魔宮裡冒。昭南說不聽,攔不住,便只能殺。可越殺,傳言的可信度就變得越高。
直到最後,連修真界的人都收到了訊息,闖了過來。
白姝一眼認出了昭南的身份,想著宋臻一定也在這裡,下意識便想回避她,轉頭就要離開。
然而昭南正好殺得煩了,一見到白姝,便想起了宋臻以前說過,要找機會補償月仙門親傳弟子全折她手上的事,當即攔住了白姝,【吾和你回月仙門。】
“不要!”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好事,白姝當即拒絕。
【嘶……】和宋臻那種眨眨眼腦子能拐好幾個彎的人相處久了,見白姝這樣,只覺得喉間一堵,【你動動腦子吧——】
【帶走吾,外界就會傳是你們月仙門拿走了神劍。其他門派會怎麼看月仙門?又有多少人慕名來月仙門?】昭南放緩了語氣,繞著白姝打轉,循循善誘,【少了兩個最出名的天驕,你們必須要有新的‘招牌’……白姝,帶吾走,你不會吃虧。】
昭南的話的確說中了她的心事。她特意來此的目的,本也就是想要打著“神劍”的招牌,一改月仙門如今的頹勢。
“條件是甚麼?”白姝警惕著,縱然再心動,祂也是那個女人的劍,不得不提防。
昭南想也不想,【帶上宋臻一起。】
“她怎麼了?”嘴巴比腦子更快,話都說完了,白姝才反應過來,那個女人應該是出事了。
昭南當然不會把宋臻現在不上不下的情況直接說出來,【她要成神了。】
【養著她的身子一段時間,便是和‘神’沾上因果。讓“神”欠人情的機會,可是萬年不遇。】
昭南的餅畫得並不精妙,但偏偏白姝一碰到宋臻的事,就會變得混亂無比,想了一圈也沒發現其中有甚麼坑,便應了下來。
就像昭南說得,她成了世俗認定的“神劍”劍主,而月仙門也確實因為昭南的原因,重新起勢。
——
昭南進入劍冢,便直直去了最深處星河所在的地方。
祂與星河間的交集完全可以說是“壓根沒有”,但離奇的是,在他到月仙門的第一天,便聽到了星河的聲音。
而且,只有祂能聽見。
起初祂以為只是幻聽,加上宋臻說過,別沒事幹好奇各種來源不明的東西,容易給自己惹麻煩,於是祂便也試著無視起來。
然而這聲音持續了足足一個月也沒停下,且只有祂能夠聽見,被騷擾得實在沒辦法,祂只能去探個究竟。
月仙門的劍冢,所有的單人、單劍宿舍都被一層厚厚的禁制所隔絕。裡面的劍出不來,外面的人也無法輕易進去。
昭南只能強行撕開結界,誰知剛一開啟,星河便飛快衝了出去。
一黑一藍兩道劍光一路追逐,碰撞又分開。
因著宋臻已是半神,昭南也跟著強大了許多,怕將星河破壞掉,祂只能畏首畏尾,追得一肚子憋屈,直到劍冢門口,才終於將其攔下。
【——】
湛藍的長劍嗡鳴,昭南聽出了祂是在叫自己讓開的意思。
【你先把話說清楚。】
話音落下,昭南陷入了片刻的恍神——
仔細想想,好像除了自己,祂還沒見過第二把可以直接開口說話的劍來著。
等不及祂將這件事想個明白,星河便朝他攻了過來。
昭南沒辦法,只能用斷劍威脅,【你也不想華驍復活後,看你斷了傷心欲絕,然後喜提新劍吧?】
【——】
果然,星河安靜下來了。
而昭南也恍然大悟,華驍那時說阿清留有後手,就是指華驍還能復活。
祂原本只是想畫餅穩住星河,沒想到,倒真讓他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又是一番連哄帶騙,昭南一邊反思自己究竟是從哪學來這些技能的,一邊整理著從星河那邊套出來的,連祂自己都一知半解的訊息。
【——,————】
【放心吧,吾會想辦法解開阿清那時留下的話究竟是甚麼意思的。】
做著半真半假的保證,昭南從劍冢出來,才發現已經過了許久。進去是還是日上中天的時辰,現在連月亮都西斜了。
思索一會,昭南還是決定先回宋臻身邊休息一下。
或許宋臻的沉睡更加接近“假死”的狀態,雖然清氣的供給並沒有斷掉,但昭南並不能離她的身體太遠、太久。用掉的力量想要恢復,便只能重新回到她身邊。
宋臻這樣,這算不算她以前說過的“充電樁”?
昭南看著面容平靜,雙手被放置與身前一動不動的女子,兀然想起了這個詞。
帶著這個不足為道的疑問,祂回到了宋臻的身體裡。
劍靈原本是不會做夢的,可這一天,祂破天荒地夢見了妄星。
祂跟著妄星走在一片灰濛濛的海邊,被他帶著,來到了宋臻身邊。
祂激動得朝宋臻大喊,讓她看看這邊,妄星就在這裡,祂也在這裡。只要她往這邊走兩步,三個人就又能在一起了。
可任憑昭南怎麼叫喊,宋臻都始終維持著“看向遠處”的姿態,毫無反應。
妄星安撫著祂,無奈地朝祂搖了搖頭。
“還會有辦法的!我會讓她注意到我們的——”話未說完,妄星的身影便在祂眼前崩散。
緊接著,整個世界都開始變得遙遠。
一片混亂之中,祂看見了那個身著橙藍二色長袍的身影。
當祂從夢中醒來時,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
比起一覺睡了這麼久,更讓眾人驚訝的是,昭南化形了。
根據月仙門幾位長老的說法,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化成人形的器靈。
——
阿清說,讓星河照顧好她的貓,那是她留給華驍的念想與希望。
昭南見過那隻貓,是隻妖獸。以前被人凌虐,死過一次。後來被洛雲用妖族的秘術復活,有過短暫的入魔時期,在入魔的時候為了報仇,滅了寒初滿門。
可昭南越想越覺得,這其中應該另有隱情。
比如,為何入魔後,又可以轉為妖族?有比如,都“滅門”了,可那妖獸身上的氣息,並沒有濫殺無辜後的“髒汙”?
畢竟祂可是聽妄星說過,就連宋臻,在殺了“無辜”的洛雲後,身上都會沾上那些東西。
可惜,那件事情的當事人,不是死了,就是和死了也沒甚麼區別。
祂只能自己想辦法去查了。
到底是和“清濁化生”有關係的事情,昭南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自己上一任劍主。
就是最開始,在法言秘境的幻境中抹過宋臻脖子的那個。
可隨著劍主的更替,她已經失去了擁有“神明所持之劍”的“可能性”,早就連最後一點殘念也消失了。
祂對那任劍主也沒甚麼情感,硬要說的話,就是比較欽佩她對自己理想的堅守與付出吧。
因此,這還是在她死後的上萬年裡,昭南第一次對她的死感到惋惜。
也不知道她知道後,究竟作何感想。
這樣想著,昭南轉身一頭鑽進了已經恢復得初見成效的冥地秘境、不,現在應該叫砂金秘境之中。
雖然那個陰間裝置已經沒了,但豆蔻的神廟還被儲存在其中。或許那裡會有線索也說不定。
然而令昭南失望的是,砂金秘境的恢復,僅僅只是“可以進入”的程度。神廟作為最核心的區域,依然還是一片黑域。
於是,昭南又花了很長的時間,來尋找滋養秘境的方法。
“昭告六界,上古秘境之一的砂金秘境,不日便會開啟。”
妄星死後、宋臻陷入沉睡的第六十三年,昭南找到了月仙門當時的話事長老。
“砂金?上古四秘境,法言、幻光、鬼澤、冥地人盡皆知,哪來的砂金,誰又會信呢?”
面對三長老葉倚的質疑,昭南只是平靜地告訴她,“帶上吾的名字,自然會有人信的。”
畢竟祂可是世間古往今來,唯一成功化形的“神劍劍靈”啊,就衝這個名號,誰會質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