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南篇(下)
妄星死後、宋臻陷入沉睡的第六十四年,砂金秘境第一次現於世間。
“現在再來質問,不覺得太晚了嗎。”
昭南居高臨下地瞧著正怒不可遏地質問自己的白姝,倏地,嗤笑一聲。
昭南的笑聲不大,卻足以刺得白姝道心一裂開。她強忍著胸口的悶痛,繼續質問,“修士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全部死於你手,竟還笑得出來!?”
“修真本就是逆天而行。秘境兇險,有去無回不是常態?”如果不是看在宋臻那一堆彎彎繞繞又變扭無比的心思上,昭南其實連白姝也不會留,“你早就從看到名冊上都是些資質平庸之人起便發現他們此行就是為了獻祭秘境,此時惺惺作態……莫非是想不出,之後該如何向外界交代?”
“你……!”被戳中了藏在最深處的心思,白姝身體一顫,徹底語塞。
她指責昭南、甚至是更早之前的宋臻、妄星漠視生命,可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的人呢?
神廟附近的黑域終於逐漸消退,露出了原本金碧輝煌的模樣。昭南已經看見了希望的曙光,便也不懶得再與她多言,徑直朝神廟飛去。
與白姝擦身而過時,祂低聲嘲諷道,“不願承認自己的‘惡’而故作清高之人,才是真正爛到骨子裡的。”
昭南記得,妄星曾經說過,“神”將宋臻評價為“純粹之人”。那時祂只是覺得“神”看走了眼,那種做事從來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前後矛盾的人,莫要說“純粹”了,分明就是“混沌”本身。
可隨著祂在這世界越久,見到的人越多,昭南才終於逐漸明白過來“神”的意思。
宋臻的“純粹”,就是在於她那“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
她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完全的跟從著自己的內心,心狠手辣也好,優柔寡斷也罷,她從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她陰晴不定的行為背後,動機從來都只有一個——“因為她想這麼做”。
自顧自地、不顧前因後果的、任性妄為的……這不完全就是野獸嗎!?
昭南越想越氣,越氣越想。
宋臻說睡就睡半死不活,妄星也沒好到哪去,看著多在意宋臻,實際也還是說了想死就一定要死,根本不給人商量的機會!
要麼說一個被窩裡睡不出兩種人呢!?
在心中痛罵著,昭南將怨氣化作力量,一腳踹開了神廟的大門,“等吾把這倆都弄活了,就和她們分道揚鑣,死生不復相見!!!”
回憶著宋臻說過,進到一個陌生地方找東西的話,應該走遍每一條岔路、敲遍每一塊磚石,甚至連牆縫都不能放過,以防錯過暗門。昭南一邊好奇著她究竟哪裡積攢下來的經驗,一邊一絲不茍地,連廟頂的瓦礫都沒有放過。
妄星死後、宋臻陷入沉睡的第七十年,昭南終於在豆蔻和宋星遺留下的各種破碎殘片中,明白了阿清的後手究竟是甚麼。
——
從秘境出來後,昭南的原意是想直奔淨塵峰後山的。
結果,又一次被白姝攔住了去路。
“……你是不是有攔路的愛好?”昭南總感覺,從宋臻還在的時候起,白姝幾乎每次出現都是這樣的場景。
白姝一噎,發現無從反駁,便只能強行無視。
“能不能把裝著寒初魂魄的月光竹給我?”興許是真的和昭南聊不到一起去,白姝罕見地開門見山道,“我想替她養魂。”
而真正讓昭南意外的,是她竟然還願意提起寒初。祂還以為白姝早就把那段過去當成黑歷史永久封存了。
“從秘境出來後,我將你的話想了很久……比起透過‘逃避’讓自己看上去無辜無瑕,還是應該直接面對,為自己贖罪才對。”
“……”
昭南沒有接話,老實說,祂已經不記得自己和白姝說過甚麼了。
就像白姝不提,祂都忘了還有個寒初在身上。
反正留著也沒甚麼用,白姝想要祂便也給了。
輕而易舉達成了目標,白姝反而愣在了原地,等反應過來還想說些甚麼的時候,才發現昭南的身影早已飛遠,只餘一個模糊的小點。
猶豫片刻,她還是打消了追上去的念頭。反正能讓祂一刻不停歇的,肯定是和宋臻有關係的事情。
雖然嘴上說著要“放下”、“直面”之類的,可只要一想起那個和自己一手帶大的師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她的心裡還是免不了一陣翻江倒海。
她知道,哪怕就算了是為了自己的前程,總有一天也是要真正走出來的。但至少現在……她還是想再緩一緩,慢慢來。
——
同一年,昭南開始養貓了。
宋臻的事還算好辦,但妄星的生機,就全靠這個這麼多年光長個子,其他一點沒長的貓妖了。
就算是為了節省時間,昭南也需要提前和這隻已經長成了超大號的小貓搞好關係。
於是,祂的日常變成了白天喂貓、陪貓玩,晚上進入宋臻的夢境試圖將她拉出來。
起初,祂幾乎入夢一次就迷路一次。祂會在同一片景色中晃悠許久,最後被看不下去的妄星領著,去到宋臻身邊。
妄星不會和祂說話,更不會接近宋臻。
昭南便以為,這不過是宋臻無意識創造出的一個幻影。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者說是祂迷路的次數增多,祂發現妄星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逐漸多了幾分嫌棄和恨鐵不成鋼後,昭南又開始認為,這就是妄星本人。
按照宋臻習慣的反推證明,這個猜想其實是成立的——
就像當初宋星和豆蔻一起成為了那勞什子裝置“意識”的一部分,現在的妄星也和宋臻融在一起了。
這對昭南來說,其實是個再好不過的訊息。
妄星的魂魄還在,那後續只要給他搞一具肉/身就行了。
而宋臻有了再見到妄星的盼頭,也就不用一直這樣自閉得將自己關在這片風景之中了。
昭南盤算著等他們都回來後,要怎麼讓他們給自己當牛做馬償還這天大的恩情,終於在連續迷路第六百三十一次後,第一次靠著自己找到了來到宋臻面前的路。
宋臻陷入沉睡的第七十五年,昭南成功突破了那到看不見的屏障,來到了宋臻身邊。
可惜,她還是看不見自己。
宋臻陷入沉睡的第八十二年,宋臻第一次將視線落在了昭南身上。
可惜,她沒能認知到自己。
宋臻陷入沉睡的第八十五年,宋臻那邊依然該死的沒甚麼進度,倒是小貓,似乎隱隱有了要開智的跡象。
左右死磕也沒甚麼作用,昭南索性學著宋臻的模樣,決定擺爛一陣子,日常變成了只有喂貓和陪貓玩。
宋臻陷入沉睡的第九十二年,期間昭南彷彿忘記了宋臻的事情,一次也沒再入過夢了。
當然,祂其實沒有忘記過,只是擺爛的感覺實在太舒服了,加上想不出甚麼新的法子,於是祂決定先往後緩一緩,優先把復活妄星那部分的事情準備完畢。
宋臻陷入沉睡的第九十六年,太淵從閉關中出來了。
昭南還記得宋臻想要向太淵當面道歉,順便轉達華驍遺言的願望。如今宋臻不在,只能由祂代勞。
昭南淡淡地說,太淵便靜靜地聽。等祂都說完了,太淵又問祂現在的情況。昭南思考了一會,便也將自己如今和月仙門的關係,以及宋臻和妄星的情況全部交代了。
其中也包括了阿清和貓妖的事情,和寒初被滅門事件中的疑點。當然,祂隱瞞了阿清的後手原本是留給華驍的這件事。
太淵聽完一切,沉默許久,下令將滅門事件交給白姝後,便又繼續回去閉關了。
昭南沒太看明白這個出來說了幾句話就又回去的操作,但據他猜測,或許是好不容易心態緩回來點,結果一出來,聽到這些,道心又有些崩了吧。
昭南忽然有點同情太淵。更準確一些說,是有些同情人族的修士。
修煉一輩子,生生死死見過了那麼多,可到頭來,只要有了看不開的事情,曾經的努力便都能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
不過,太淵倒是沒甚麼修為潰散的感覺。興許,再給他幾十年的時間,就能看開恢復了吧。
——
宋臻陷入沉睡的第一百年,小貓可以聽得懂人說話了。
昭南本就是作為神劍殘現的靈智而生的存在,即便早年也經歷過懵懂的時期,但也就是宋臻踏入法言秘境,與化生鏡前將祂喚醒,到冥獄秘境中被“神”撿起的那短短几個月的時間罷了。
因此,祂並不知道小貓的這個開智速度究竟算快還是慢,只能告訴自己和小貓,“有進步就是勝利。”
宋臻陷入沉睡的第一百零一年,昭南可以聽懂小貓的意思了。
然而事情沒有如祂所預想得,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相反,小貓告訴了祂一個噩耗——
最多再過三十年,阿清留在他身上的力量,便會徹底消散。
終於,昭南只能再次回到了不斷進入宋臻夢境的生活。
只不過這次,祂從每天晚上,變成了日夜不歇。靠太近了就會被丟出來,被丟出來了了就重新進去。
幸運的是,經過昭南堅持不懈地努力,終於成功讓“神”樂了出來,將祂送到了宋臻的眼前。
“充滿希望的結局總是要卡在最後一刻,所有人都瀕臨崩潰的時候出現才最好看,不是嗎?”
“神”的聲音與昭南的耳邊迴響,祂終於明白了自己這些年在這裡碰的壁究竟因何而起。這個瞬間,昭南終於完全感同身受了宋臻對“神”的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