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結(下)
“怎麼樣,這裡的星空和從前看到的都不同吧?”
星河在腳下緩緩流淌,無光的天空之下,是一片片瑰麗的雲霞。“神”靜靜眺望了一會,轉頭問向身旁的少女。
她正看著遠處漸漸融合的星雲出神,冷不丁被人點到,緩了幾息才回道,“的確,從前只是遠遠望著,如今置身其中,反倒更加明確了自己的渺小。”
“不過,對於這片巨大無光之海來說,那些星辰也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祂”喟嘆著,引著少女跟上自己,“我可以問問,你為甚麼會主動放棄成為我的機會,而讓給另一個素未謀面的存在嗎?”
阿清有些驚訝,“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當然了,我只是個連存在都需要依靠他人的可憐人罷了,又不是全知全能。”“祂”故意用誇張的語氣哀嘆一聲,反倒讓人質疑起這番話的可信度。
不過阿清不是宋臻,她只是禮貌地笑了笑,顯然沒打算捧祂的場。
“是啊,為甚麼呢……”阿清沉吟著,“如果那時候不救小貓就好了,如果直接殺了寒初就好了……我的確有許多可以改變將來的機會。”
“可你不會願意的吧?畢竟你不是我的‘未來’,而是宋臻的。”
就像她與宋臻說過的,未來早就註定,與其無用功的掙扎,不如順其自然。至少正因如此,她才有機會目睹這副壯麗的風景。
“神”的面容被橙藍色的長袍遮掩其中,可阿清卻彷彿可以直接看穿那片陰影,直視著祂的雙眼,似笑非笑,“我們都不過是你的棋子。從把我從仙胎中取出,放入靈胎開始。”
“師尊也是你特意引過去的,就算他不靠近,你也會想辦法讓他靠近……”阿清說著自己的猜想,忽然一頓,“不過,有件事我沒想明白,為甚麼你會放任她在最後自盡?明明只差最後一點了。”
“神”大方承認了阿清的猜測,祂的確從一開始就在謀劃了。
不止是太淵的誤闖、阿清意外降生,甚至就連宋臻的死,都在祂的“預測”之中。
不,應該說,是在祂的“記憶”之中。
這些事情並不是祂選擇的“未來”,而是祂到達這個“當下”所走過的“曾經”。
“神”嘿嘿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狡黠,“你不是說了嘛,我特意將太淵引過去的。”
——
將韶烏放入靈光燭的火焰中時,太淵到底還是紅了眼眶。
但轉瞬間,他便恢復如常。
昭南在一邊靜靜看著一切,心中既有雀躍,又帶著一絲糾結。
宋臻會希望自己復活嗎?
復活後的宋臻,還會是祂認識的那個宋臻嗎?
還有妄星……他要怎麼辦呢?
宋臻會高興自己的獨活嗎?她能放下妄星的死嗎?
那日宋臻自刎的模樣依舊曆歷在目,回想起她的決絕,昭南不由長嘆一聲。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算物似主人形了。
隨著韶烏的劍身漸漸融化,太淵的面色也愈發難看起來。
劍身崩散的剎那,太淵也終於支撐不住,隨著一聲壓抑地悶哼,嘴溢位血來。
昭南想去扶上一把,可祂卻分不出手來。
殘餘的靈臺已經煉化出來了,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刻。若有半分差池,宋臻便只能徹底消散了。
“無妨,凝神繼續。”太淵擦淨唇角血跡,輔一調整好內息,便立刻給昭南渡去更多靈力。
和莫寒初那時不同,宋臻死時硬是沒給自己留任何餘地,連魂都散了。所以此刻祂們要做的,不止是重塑魂魄的容器,甚至還要從無盡的清氣中,找出曾經屬於宋臻的部分。
好在,作為幾乎是從最開始就形影不離陪著宋臻的存在,昭南對宋臻的氣息實在算是熟得不能再熟。
何況還有已經成“仙”的太淵在一旁輔助。
儘管比不上半神時宋臻的速度,但經過了不眠不休三個月的時間,好歹也算是成了。
注視著光團之中那若影若現的人形輪廓,對時間已經趨於麻木的昭南終於重新生出了一種,一切開始滾滾向前的感覺。
或許要百年,或許要千年,但至少,祂終於有了一個可以長久期盼的目標。
要說唯一的問題……就是這一切太順利了。
順利得簡直如有神助。
昭南忽然有些後悔了。
自己不該這麼衝動的。不該只顧著自己“想見宋臻”的願望的。
如果這一切到頭來還是在按照“神”的計劃走,宋臻一定只會更加痛苦的。
“是嗎,可我倒是覺得,她會感謝你也說不定噢?”
都說有些東西越怕越不能想,昭南剛開始後悔,“神”便驟然出現在了祂的面前。
昭南當即警惕起來,正欲提醒太淵小心,卻發現,太淵還在望著靈胎出神,根本沒注意到已經走到靈臺邊細細打量起來的“神”。
“啊,他看不見我。因為一旦要和他解釋的話,就要從頭開始說,會很麻煩。”
祂解釋著,完全無視了昭南的敵意。
莫名地,昭南總覺得“神”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祂的身影變得比從前更加飄渺,聲音也不再像從前那般遙遠失真。恍惚間,甚至能夠看出幾分宋臻的影子。
留意到昭南態度的微妙變化,“神”輕笑了一聲,“還挺敏銳嘛。”
“其實我沒有這部分的記憶,畢竟那會還是個死人。不過現在看來……”祂說著,掀開了一直罩在頭上的寬大帽兜,露出了那張屬於宋臻,卻又給人截然不同感覺的俊俏面容,“這兔子是真的一點沒白養啊!”
“你……!”
顧不得一邊完全狀況外的太淵,昭南跟見了鬼一樣,被驚得幾乎是原地蹦起。
這還是祂第一次見到昭南這副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等笑夠了,才想起來自己來這裡的正事,“宋臻存活、成神的未來已經固定了。雖然沒有完全達成‘自由’的願望,但至少她還是她。”
祂像是說著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可語氣中,又帶著幾分懷念。
祂到底還是和宋臻不一樣,氣質更加沉靜,神態中,也多了許多歲月的沉澱。
祂將手籠在靈胎周圍,柔和的光如雲霞般將其籠罩其中。原本還只是如幻想般虛無縹緲的輪廓頃刻間變得具體,在二人的目光中不斷生長。
直到靈胎中的身體恢復成了他們記憶中的模樣,祂才收手,“這樣就差不多了,大概再過個幾年,她就能醒了。”
“具體的事情到時候直接問她吧,前提是她願意解釋的話。”畢竟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解釋起來真的很麻煩。
留下這句撂挑子一樣的話,“神”便離開了。
“發生了甚麼?”
太淵將這一切的異變盡收眼底,只能問向顯然知情的昭南。
昭南張了張口,忽然有些理解“神”的想法了,“……一兩句話說不清。總之就是,先養著吧。”
——
顯然,宋臻在當初復活華驍的時候,還是帶了點私人情緒的。
重新回到幼年的華驍被模糊了大半從前的記憶,只記得夢裡的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叫“阿清”的九天仙女,但後來卻變了心,傷害了仙女很多。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剛學會說話沒幾年的小孩板著臉,在周圍一眾人複雜的神情中,義正言辭地罵著曾經的自己。
而宋臻好巧不巧,一回來,就聽到他已經熟練運用自己前幾天教他的詞彙,進來時,正笑得一臉欣慰。
“宋臻大人!”
看到來人,小孩哥收起憤憤之色,看著宋臻滿臉仰慕。
“……我不行了。”
此情此景,即便是支援宋臻全部決定的昭南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生怕宋臻又要給華驍灌輸甚麼詭異東西,連忙拉著她走到一邊,轉移了話題,“那邊怎麼樣了?”
其實從宋臻回來時整個人都透著喜氣的神色就能看出來,阿清也好,妄星也好,兩邊應該都很順利。
可惜剛剛太淵和昭南的注意力都被小孩哥吸引了,顯然沒注意到她這邊的情況,她索性便打算逗一下二人,“說實話……不太妙。”
宋臻說著,重重“唉”了一聲,面露沉痛。
祂沒收著聲,以至於整個屋子,都因為她這聲嘆息陷入了死寂。
“我先去了鬼澤秘境,結果妄星說我特意給他錄的儺戲太吵了。”說著,祂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淚,“打算給阿清買幾身衣服送去幻光秘境吧,又想著是驚喜,就沒問她喜歡甚麼顏色樣式……結果去店裡逛了一圈也沒挑出來。”
“你……”
昭南:想罵人,但是又不能罵。
還是太淵最先反應過來,“他們可以從靈胎裡出來了?”
斜了還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昭南一眼,宋臻就差直接讓他“學學人家”了。
“快了。”宋臻算了算日子,“下月初一是清氣最濃郁的日子,估計初二初三就能出來了。”
“至於妄星……”宋臻頓了頓,面色冷了幾分,一臉記仇的模樣,“下月十五人間王朝的慶典有一場超大的儺戲,我帶他看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