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結(上)
昭南說了很多,從一開始看著兩人,自己只能像個無頭蒼蠅急得原地轉圈,到後來遇見小貓,再到後來從星河的口中知道了一切。
“星河?”短暫的陌生後,宋臻終於想起了這個名字。
祂是華驍的佩劍。
難怪那時候她被天道攻擊後,就會直接死掉……
宋臻沉吟片刻,“說起來,那時候華驍就說過,阿清留有後手,不會讓我吃太淵絕戶來著。”
所以,這也是阿清早就“預測”到的嗎?
“這些年我其實沒去過多少地方。大部分時間都是留在月仙門,因為我記得你說過,要在一切結束後好好彌補太淵和月仙門。”
雖然昭南直到現在都覺得,沒了兩個最優秀的親傳也是他們的命數,宋臻作為被捲進來的,沒甚麼擔責的必要。但畢竟自己是宋臻的劍,總歸是要替劍主分憂的。
“太淵一直沒有出關,但畢竟有我這把‘神劍’鎮著,加上白姝的兢兢業業,月仙門倒也沒怎麼落寞。”昭南說著,便拉著宋臻起身,一路帶著她飛到了演武場附近,指著廣場上密密麻麻一片弟子,“這些人可都是慕吾的名而來的!”
“厲害啦!”宋臻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正在月仙門。
兩人說話間,白姝從祂們身邊擦身而過。好在昭南早就將二人身形隱藏了起來,白姝並沒有發現她們的存在。
這讓宋臻不自覺鬆了口氣。
昭南看在眼裡,不由跟著淺笑了起來。祂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會動、有表情的宋臻了。
“她應該會成為下一任的掌門吧?”目送著女人的背景逐漸遠去,宋臻才開口問道。
畢竟論資歷、修為,月仙門這一屆的弟子裡已經沒有比她強的了,只不過,她的心性……
“她這些年也沉穩了很多。自責了挺多年吧,漸漸也就看開了。”看出了宋臻的擔憂,昭南讓她放寬心,“現在寒初的魂魄是她在供著。她說,希望寒初可以忘卻前塵,以器靈的身份重活一次。自我感動也可以,就當是替自己與阿清了了和她之間的因國債。”
“原來如此。”宋臻沉吟著。
白姝這樣真的能叫看開嗎?這麼過前因後果的纏繞,真的可以這樣就還清嗎?何況,莫寒初會希望自己迎來這樣的新生嗎?
因果和人心是這世間最複雜的東西,宋臻想不明白,索性,也懶得去深究。
“他們把阿清的住處留下來給你了,因為阿清是希望你到來的,他們不想辜負她。”
屋子的陳設絲毫沒變,窗明几淨的模樣,顯然是經常有人過來。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過於整潔了。
昭南告訴她,其實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宋臻都是睡在這裡的。
“其實一開始我是把你留在魔族的,但後來我怕你醒過來看到那間屋子時,會……”昭南頓了頓,“所以就把你帶來這裡了。”
宋臻聞言,只能無奈地笑笑。講道理,一覺醒來就聽到“妄星死了”的訊息和醒過來還在兇殺案現場,兩者的衝擊其實差不了多少。
不過,看在昭南用心了的份上,她還是決定就這樣保持沉默好了。
宋臻看著桌上新鮮的茶葉罐,正好到處逛得有些累了,便順手給二人沏起茶來。
後知後覺間,宋臻發現了一個華點,“你和白姝現在關係不錯?”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不算差’吧。畢竟在月仙門的事上,少不了要共處。”
昭南的面容掩在寬大的帽兜之下,讓宋臻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透過語氣來推斷祂此刻的反應。
聽他真的平靜得沒有意思波瀾,宋臻也只能歇下八卦的心思。
茶水沸騰,“咕嚕咕嚕”地冒泡聲伴隨著蓋子被頂開是的青瓷碰撞聲,當讓宋臻產生了幾分歲月靜好的恍惚之感。
“昭南……我想好——”
“太淵過幾天就要出關了,你要去見見他嗎?”
昭南開口的時機實在過於刻意了,顯然是不想聽到宋臻的回應。
宋臻只能無奈地笑了笑。也是,畢竟從祂的角度來看,只會比自己更加糾結。
“再看吧,如果時間能趕上的話。”宋臻停了下,面上多了些許為難,“說實話,我現在都沒想好應該怎麼面對他。”
“抱歉……”昭南垂下頭,祂也知道,自己屬於是沒話找話了。
宋臻卻並不在意,反而傾身上前,抬手揉了揉祂的頭頂,“你現在有自己的人際關係了,這樣很好。我很為你高興,真的。”
“我知道,在這件事上,其實你比我更加糾結。你不想辜負把後手告訴你的星河,也不想讓我不明不白地再對誰有所虧欠,所以才沒有選擇沉默,是不是?”
宋臻的聲音很輕,話語間,似乎真的如她所說的那樣,由衷在為昭南的變化感到高興。
她帶著清淺的笑意,從前不是面無表情,就是神情懨懨,又或者陰沉,甚至是瘋陰鬱的臉上,終於第一次展現出來恬靜之色。
她的語調很輕,甚至帶上了柔,一字一句,都在安撫著昭南。
可偏偏,她越是這樣,昭南便越不敢看她。
這種感覺就好像最後臨門一腳的時候,自己忽然背叛了宋臻那樣。
明明祂早就知道,以宋臻的性格,在知道了這些之後,一定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昭南?”
高大的身形被壓得很低,寬闊的肩膀微微顫動,宋臻又意外又好笑,索性挪到祂的身前,蹲下身,強行將臉擠進了祂的視線之中,“真哭啦?”
“……沒有。吾是劍靈,是沒有眼淚的。”
“噢,那就是最近潮氣重,掛水了。”
“你……!”
看著昭南成功炸毛,宋臻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昭南看著她一副惡作劇得逞的樣子罵也不是,躲不是,索性用沉默表達起自己的抗議。
直到宋臻笑累停了下來,祂才終於再次開口,“對不起。”
“沒事啦,不如說,我應該謝謝你。至少這樣,我就不用害怕之後是不是還有其他後續了。”
“昭南,來到這裡之後的日子絕對是我過得最暢快的時間。”
“可我的精力一向不太好,這麼久下來,確實也累得不行,想好好休息一下了。”
——
宋臻以為星河再見到自己的時候,高低要隨著祂主人的樣子,試著給自己捅兩下。
可祂只是跟在昭南的身邊,靜靜地懸在那裡,不遠不近。
“‘好歹謝我一下唄?’……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還是算了。”宋臻無奈地哈出一口氣,開始反思,究竟是自己太善良了,還是配得感太低了。
白姝也放下手上的事務來到了淨塵峰的後山。
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宋臻,幾度張口,卻不是被宋臻躲開,就是自己不知道說甚麼。
結果,直到一切都準備完畢了,她也沒能成功和宋臻搭上話。
可就算搭上話了,她又能說甚麼呢?
“謝謝你為了華師弟而放棄了愛人的生命?”
“謝謝你為了月仙門將昭南留在這裡?”
不行,這麼說的話,估計得給她噁心夠嗆。
儘管相處的時間並不長,白姝也知道,以宋臻的性子,如果自己這麼說了,她一定會立馬改變主意的。
“其實你不欠我們甚麼。你應該多為自己考慮?”
白姝搖了搖頭,撕爛她的嘴,她說不出這樣的話。
畢竟,她對昭南說的那些話,其實是為了讓祂幫助自己,而騙祂的。
其實她一直沒放下,不管是師妹的死,還是自己被寒初控制後做下的事。甚至包括寒初的死,她通通都沒放下。
就當她是本性卑劣懦弱好了,她比需要有一個一直恨著的人,才能讓自己不被那些罪惡感壓垮,才能繼續維持日常。
可現在,那個唯一能被恨著的宋臻,也要離開了。
小貓乖巧地來到宋臻面前,不過幾天時間,已經完全和宋臻相處融洽了,一見著她,就躺下露出肚皮,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宋臻也不客氣,直接趴進柔軟溫暖的絨毛裡,邊蹭邊撓。
這麼久了,宋臻也沒搞清楚,這孩子到底開沒開靈智。
不過,還是不問了吧。萬一一百多年了都沒開,這麼問就有些太傷人了。將來想起來的話,或許會留下陰影也說不定。
等和小貓玩儘性了,宋臻喟嘆一聲,幽幽開口,“時間差不多了。”
“可能會有點不舒服,不好意思啦。”
雙手飛快結印,熟練得如同早就聯絡過千千萬此次,宋臻將手輕放在小貓的靈臺之上,“我給你做了點貓玩具,就放在院子裡,等晚點,讓昭南拿給你吧。”
小貓歪著腦袋,撒嬌似地回應著她的話。
淺金色的光隨著宋臻的動作從他的靈臺中流淌而出,如流水潺潺,環繞在宋臻身側,最終湧她的眉心。
識海並沒有預想中的排斥之感,相反,生出了一種陽春三月時才有的暖意。
宋臻察覺到周圍的人逐漸緊張起來,當然有人在關心自己的情況,但更多的,應該還是是在擔心自己忽然變卦。
可她已經懶得去計較了,畢竟,重新編織完華驍的魂魄和肉身,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宋臻畢竟不是完整的“神”,術法持續了一天一夜,也只是將華驍變為了襁褓嬰孩的模樣。
這樣的華驍還是從前那個華驍嗎?
宋臻看著星河環繞在他的身側,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但她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問題,畢竟如果要開始細想這個問題的話,在華驍之前,真正需要考慮的“忒修斯之船”其實是自己。
“都結束了……”宋臻感受著這股暖流的消散,長長地呼了口氣。
如果成為“神”的話,這份力量就能恢復吧……
可如果成為“神”的話,自己還是自己嗎?
“和妄星一起活下去”的誓言,還能達成嗎?
識海驟然沉重混亂起來。宋臻失望又理所當然地,自嘲地笑了一下。
答案顯而易見。
自己早就清楚了不是嗎?
“那就只能用Plan B了啊……”
視野逐漸開始昏暗混沌,宋臻咬破了自己舌尖,強撐著最後的力氣,將不知何時已然上前扶住自己的昭南召到自己手中。
“昭南,記得給小貓的零食不要放調味和香料,尤其是鹹的。”
“還有,不要一直餵魚,也給他吃點軟骨肝臟和雞心。”
話音落下,暗芒劃破細微地晨光,隨著溫熱液體的灑落,一起灼傷了在場眾人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