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提問,當兩個人的目的背道而馳,卻又都在意著對方的時候,其中一方順著另一方的心意將對方犧牲,這算是成全,還是背叛呢?】
“成全對方,背叛自己。”
【可如果結果是利好活下來的那方呢?】
“……我不知道。”
【那活下來的那方會有負罪感嗎?】
“……”
“我不知道。”
【那活下來的那方會後悔自己的選擇嗎?】
“我不知道。”
【……】
【你還真是甚麼都不知道啊。】
【是放棄思考了嗎?】
“我不知道。”
【……】
應該是這樣的回答太無聊了吧,對話就這樣沒了後續。
他?祂?她……?她就這樣一直站在那裡,眺望著遠處,水天一色的盡頭。
空曠地、孤寂地、遙遠地。
冰冷地、陰沉地、逼仄地。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眨眼,又或許已經過了幾千年。或許更短,或許更久,祂終於再一次來到了她的面前。
【你還沒想好自己的願望嗎?】
她喜歡祂的開門見山。但她只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
祂又一次陷入沉默,然後就此離開。
又過了一陣子,另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兀然響起,打破了她長久的寧靜。
祂說,【宋臻,你不能一直呆在這裡。】
“宋臻……?”她陷入了茫然。
她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卻始終想不起與這個名字相匹配的面容。
【對,宋臻。你就是宋臻。】和之前來找過自己幾次的聲音不同,祂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急切,【吾是昭南,是你的佩劍。】
她歪了歪頭,顯然沒能理解祂的話語。
【……罷了,你先跟吾離開再說。】
話音落下,一個身量欣長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面前。祂的全身都被籠罩於暗金色的長袍之下,只餘一直骨節分明的大手暴露在外。
手腕被人抓住,她下意識抽了一下,然而不等掙扎開來,視線便模糊了起來。
她就那樣直直地盯著手腕上的那隻慘白到近乎帶著點灰的手掌,眼淚簌簌地,一顆接著一顆。
“誒你……不是,你別哭啊!”
昭南哪見過她那樣,以為是自己剛能化形,控制不好力道弄疼了她,只能手足無措地回過身,這也不是那也不是。
“……”
她垂著頭,張了張嘴,卻連半個音節都未發出。
知道她反握住祂的指節,昭南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的膚色和妄星是一樣的。
“你想到了一個人,是不是?”
昭南開始試探。
她點了點頭。
“你想見他了,是不是?”
她點點頭,旋即又搖頭,“我不知道。”
“那吾就當你想了。”昭南說著,心中卻陷入了兩難境地。
祂完全可以告訴宋臻,只要跟著祂離開就能見到妄星,可到最後,她會發現自己的話就是騙局。
祂也可以直說,妄星已經死了,可如果這樣,她或許會拒絕跟祂離開。
猶豫片刻,祂選擇了充分發揮一下從宋臻與妄星身上學習到的,語言的藝術,“我知道祂的下落,但你要先跟吾離開這裡,吾才能告訴你。”
“……”
她陷入了沉默。
但好在,她止住了眼淚。
昭南的時間不多,但焦急歸焦急,沒到最後一刻,祂並不打算強行將宋臻帶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昭南感受著自己的存在正在此方天地逐漸崩散。
終於,就在祂即將維持不住人形時,她做出了選擇。
“好,我和你走。”
——
宋臻醒來的時候,正趴在一團溫熱的毛茸茸上。
回憶了好一會,才認出來,那是阿清曾經在洛雲的幫助下,復活過的小貓。
復活!
宋臻當即精神一振!如果貓可以復活的話,那妄星應該也……
“他回不來了。”
昭南冷不丁地出聲,讓宋臻下意識回頭看去,發現正站著一個陌生人影,來不及聽清祂說的甚麼,先被驚得“呀”了一聲。
昭南:“……”
算了,至少不是一醒過來就要死要活。
“宋臻,你……睡了有一陣了。”昭南的身形盡數被長袍遮擋,或許是想念過了頭,宋臻竟然覺得,與妄星有幾分相像。
可看多了,又能看出與“神”的幾分相似。
“看出來了,你都能化形。”宋臻重新爬回了小貓、不,現在應該說是超大號貓貓的身上,神色懨懨地打量著昭南,“如果你是故意化形成這樣的,那我以後就沒有你這把劍了。”
“……或許是我也想妄星了吧。”昭南嘆了口氣,坐在她的身邊,提起“妄星”時,祂小心地觀察起宋臻的情緒。
見她平靜得面上沒有絲毫變化,昭南也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
但好在,她應該是能把自己的話聽進去的。
“現在大概過了一百多年的樣子,他死後,你本來應該直接化‘神’的,可不知為何,卡在最後的階段。”昭南說著,伸手在旁邊的貓腦袋上揉了幾把。
顯然,這麼多年過去,祂倆已經完全成了好朋友。
宋臻對於成“神”的流程幾乎算是一無所知,但若說到卡住,倒是有些頭緒,“祂一直在問我自己的願望是甚麼。”
她終於逐漸回想起自己站在一個疑似是海邊的地方,整日無所事事,只是維持著“看向遠方”這個動作的日子,浪潮、海風的聲音依舊縈繞耳邊揮之不去,只要閉上眼,那片青灰色便會再次浮現於眼前揮之不去。
她在抗拒思考。在抗拒提出自己的願望。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直覺一刻不停地阻攔著她,不能邁出最後那一步。
宋臻忽然有些後怕,如果自己許願了,事情一定會變得更糟。
或許妄星真的如願復活,但自己會變成另一個存在。又或許妄星根本不會復活,“神”只是在騙自己成為祂。
總之,不管怎麼想,宋臻此刻唯一能做的,都只有慶幸。
“所以,為甚麼我會停在這裡呢……”宋臻半臺手臂,打量著自己。
手還是那個手,可印在她的視野裡,卻已經完全成了清氣流動的集合體。
——她看不見自己的“肉/身”了。
想不明白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就在宋臻又一次打算放棄思考的時候,昭南終於忍不住,清了清嗓,示意宋臻朝他看去。
宋臻不掩好奇,“怎麼了?”
“咳咳,接下來吾要說的話,事關化‘神’的異常,和妄星的生死。”
“快講!”
“這麼急啊……”昭南嘀咕著,也不再賣關子,拍了拍手掌下那光是腦袋就比二人加起來還要大上一圈的貓頭,“跳過過程,我就直接說結果了——”
“阿清在救下這孩子的時候起,便將自己‘死而復生’的部分放到了這孩子身上。”
“……”宋臻怔愣片刻,睡了太久的腦子有些生鏽,總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你還是展開講講吧。”
“行吧。”
不知道是不是宋臻的錯覺,總覺得一段時間不見,昭南變活潑了一些。
“妖族的秘術其實是靠瀕死時入魔,透過奪取別人的‘生命’強行續命,可阿清第二次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沒了生機。雖然成功入魔了,但沒有的東西,補充再多也是沒有。也就是說,真正救下這孩子的,不是秘術,而是阿清將自己身為‘清濁化生’可以在生死之中不斷輪迴轉化的力量讓渡給了他。”
昭南話音落下,超大號貓貓還配合地“喵”了一聲。
宋臻被貓叫喚回了神智,“也就是說,正是因為這部分的缺失,我才會一直卡在最後。而只要把這孩子身上,屬於阿清那部分的力量取出來,妄星就能復……”
“等下,那他怎麼辦?沒了這份力量,他……”
“阿清早就給他換過妖骨,將他變成了妖族,維持在了‘活著’的狀態。只要不再死一次,就算沒有這份力量也能好好活著。”
昭南的話讓宋臻鬆了口氣。
但下一刻,祂又忽然話鋒一轉,“不過,因為從阿清身體裡分離太久,這份力量只能再使用一次了。”
原本,祂想的是等宋臻自己醒過來的。可百年過去,她若再不醒,這份力量只怕就要直接消散了。
宋臻的決定想也不用想,自然是要救妄星的。
從昭南的立場上來說,此時保持沉默,就這樣順著宋臻的意思來就好了。
妄星會回來,祂還能回到三個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如果要說唯一的區別,就是會多上一個小貓。
祂相信宋臻會喜歡小貓的,反正只要宋臻同意了,妄星就算不願意也只能一起帶著。
可……
“宋臻,假如……吾是說假如……如果你救了妄星,卻會讓很多人的希望落空的話,你會怎麼想……”
換做平日,宋臻一定會立刻回答“與我何干”,可當她發現昭南並沒有因為妄星得救而感到歡喜,反倒陷入一種深深的糾結後,宋臻還是斂去臉上的喜色,認真看向了昭南,“果然不是錯覺,這些年你也變了許多。”
昭南猜不出她的心思,只能沉默著點頭。
她應該會生氣吧,在這種節骨眼上忽然丟擲難題。畢竟宋臻最討厭的就是節外生枝了。
可宋臻卻只是輕嘆一聲,重新招呼昭南坐到自己的身側,“昭南,把這些年的事情都和我說一說吧。畢竟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