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宋臻說完,便徑直離開了妄星的記憶。
緊隨其後的妄星一睜眼,就看到宋臻正跨過自己想要翻身下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拉住了宋臻。
“鬆手!”被碰到的瞬間,宋臻猛地一縮,連聲音都扭曲了幾分。
她試著甩開,可兩人的力量差距太大了,以至於到最後,宋臻只能靠惡狠狠地瞪著妄星,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這還是宋臻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驚懼交加,又滿腔怒火。
她紅著眼眶,豆大的淚珠被她死死剋制在眼中不許落下,可眨眼間,還是會被帶落幾滴,順著臉側帶出幾道晶瑩的淚痕。
她的渾身都在顫抖,就算一副已經放棄掙扎的樣子,正坐在那邊一動不動,妄星也能清楚感覺到,她其實只是在等待一個自己放鬆下來的機會。
妄星明白,如果不鬆手的話,宋臻或許會做出甚麼偏激的事情。
然而就是這怔愣的片刻,妄星的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烈疼痛。
那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覺,灼熱之下又如千萬尖刺,疼到近乎麻木,卻牽得全身都開始抽動顫抖。
血滴順著昭南的薄刃落於床榻,不止是被刺穿了手腕的妄星,同樣震驚地,還有被宋臻變為兇器的昭南。
“我……不是的…… ”視線落到了妄星的傷口上,宋臻的眼神茫然了一瞬,才終於反應過來,“對不起!我……我……”
“沒事的。”妄星忍下那種鑽心蝕骨的痛意,一邊安撫,一邊小心湊近了宋臻。
妄星明白,如果現在自己態度強硬起來,說些刺激她的話,做些刺激她的事,宋臻絕對會在應激狀態下殺了自己。
只要這樣,自己的願望就可以實現了。
可他不能這麼做。
這樣做的話,宋臻只會變得不幸。
這樣做的話,宋臻便永遠無法自由。
“劍氣纏在了傷口裡,還在不停地往裡面鑽……”宋臻嘗試著想將昭南的劍氣抽出來,可她只要一有動作,便會有泊泊鮮血從傷口湧出,反而給妄星增加二次傷害。
妄星痛得悶哼一聲,又立刻壓住了聲音。他緩緩貼向了她,垂著頭埋入了宋臻的肩頸處,“我沒事的,這點傷很快就會好的。”
“宋臻,你不會就這樣殺了我的。”
溫熱潮溼的氣息落於宋臻的耳垂,被輕輕啃咬所帶來的綿密的癢意終於讓她有了片刻的分神。
轉頭看向妄星,見到男人的眼中除了包容與關切外,沒有任何對自己的憤怒與不滿,宋臻的第一反應,竟是僵硬了全身。
明明就是自己犯了錯,可第一次,沒有迎來任何斥責,反倒還要被人安撫。宋臻的世界空白了許久,也沒有想出,自己究竟應該怎樣回應這樣的態度。
“為甚麼……你不是……希望自己死掉嗎?”困惑用上心痛,宋臻顫著聲音,眼角再一次沁出淚來。
妄星空不出手,索性仰起頭舔舐起她的淚珠。和從前生理性溢位的不同,這一次,宋臻的眼淚又苦又澀,“我不是因為想死所以才讓你殺了我,是因為希望你能自由幸福,所以才會選擇死亡。”
“也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逐漸理解宋星與豆蔻了。”妄星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他半眯著眼睛,似乎有些自嘲,“宋臻,凝光紗抵抗不了天道,這是個死局。我的死,是破局的唯一方法。你這麼聰明,一定也能想明白的。”
“……”
逐漸歸於平靜,理智自然也跟著回籠,但也正因如此,宋臻徹底陷入了沉默。
她當然知道妄星這番話的意思。
“神”早就猜到了自己會為了擺脫祂而與天道合作。雖然中間因為莫寒初而出現一些意外,但以妄星的性格,在看到自己和“神”切割的決心,以及計劃被打亂時的崩潰後,也會明白自己最恐懼的事情是甚麼。而他為了讓自己遠離恐懼,自然就會提出去鬼澤秘境。
當然,以“神”的本事,就算妄星不提出來,祂也有地是辦法引宋臻過去。畢竟她知道得實在太少,又過於迫切。
總之,不管中間過程如何,最後一定是會走到那個地步的。
至於自己的異變……儘管她還沒有明確的感覺,但光從白姝忽然的態度轉變,以及妄星將凝光紗罩在她身上這兩點來看,宋臻也能夠猜得七七八八了。
“祂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只要我還想維持‘自我’,就一定不會任由天道中的意志們侵蝕,到頭來,還是隻能成為祂……”
宋臻喃喃著,即是在回答妄星,也是在告訴自己。
不管妄星的一心求死是不是自我感動,但至少,他用自己的行為證明了,他是在考慮過她的感受的。
退一萬步講,就算這些包容只是演的,至少也的確是哄過,至少當下,的確減輕了她的痛苦。
宋臻其實並不信任“感情”,但換句話說,正是因為這份不信任,所以她對感情的要求也放得很低。
她要的,只是不會讓她覺得不舒服,且需要的時候正好在,就行了。
這樣的感情,不會因為太親近而讓她排斥,也不會讓她因為太遙遠而失去安全感。她會因為有人陪伴而不再孤單,也不會在必要的時候變得無法分割。
而妄星則是正好,不多不少,全部滿足。
平心而論,她當然是捨不得妄星死去的。可如果在“丟失自我”和“失去感情”之間做一個抉擇,即便此刻,她也會毫不猶豫後者。
宋臻不願意殺妄星,更多地,還是出於“不想向‘神’低頭”,以及“不想言而無信”這樣的執著。
更何況,除了這兩點外,真正讓她擔心的,還有一個問題,“可是成為祂的話,我照樣會變成不是我的甚麼人。”
“不會的。宋臻,我向你保證,不會的。”
——
【宋臻……你……想好了?】
沒想到最後關頭,最猶豫的人,竟然是昭南。
宋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甚麼也沒能說出口。
她握著劍,妄星便握著她的手,“放鬆些,很快就會好的。”
到頭來,居然還要被害人的妄星來安慰宋臻。
妄星一手託著劍身,將劍尖逐漸對上自己的心臟。
銳利的尖端抵上男人胸前的布料時,宋臻還是剋制不住,想要將劍抽走,“妄星,我……”
想要放棄的話還沒出口,宋臻就覺眼前一案,後頸被人輕而易舉捏住,強硬地讓她仰起臉來。
比平日更加強烈的氣息洶湧而來,侵佔、啃咬著宋臻,酥麻的疼意中混合點點腥甜,瞬間便將她的意識盡數佔據,她能感受到此刻的妄星比曾經任何時間都要更加急切。
手不知何時從昭南上鬆開,被妄星引導著,攀上了他寬闊的肩膀,將兩人間的距離拉得更近了一些,引得妄星剋制不住地悶哼一聲,全身一陣猛顫。
然而不等宋臻抽離詢問,他便又一次迎了上來。順著綿延的起伏,妄星寬大的手掌罩在了她的臉上,連著眼睛,覆住了大半。喘息間,他也不忘記用指尖摸索著宋臻殷紅的唇瓣,以及被他弄得微微紅腫起來的唇珠。
掌心傳來一閃而過的癢意,妄星知道,應該是自己不小心弄疼了宋臻,此刻她一定正皺著眉,眼睛眨啊眨的。
“抱歉,以後不會了。”妄星移開指尖,悶悶地笑了兩聲。
嘴上說著不會,結果卻又是俯身下去,含住已經被他蹂躪完全染上曖昧之色的唇瓣。
“唔——”宋臻捶了捶他堅實的胳膊聊表抗議,但也只是幾息的功夫,便也由著他去了。
宋臻總是這樣,就算主動,也很難進入狀態。除了第一次之外,妄星總是要先陪著她“預熱”好一陣子,等她做足了準備,徹底放開,他才會開始盡情釋放自己。
然而這一次,妄星卻沒再更進一步。
宋臻發現了他的異常,迷迷糊糊間,想要去看妄星的情況。可她的眼睛被矇住,手也被反按在身後,只得歪了歪頭,用早已溼透的聲音啞聲詢問,“妄星,怎麼了嗎?”
“……”
“妄星?”
“沒事。”
“真的嗎?”
“……”
“妄星?”
“妄星!?”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不給自己任何回應的時候了。
宋臻心中猛地一沉,從迷瞪中抽神過來,想要擺脫他的桎梏,卻又被妄星重新大力地按了回去。
“嗯……真的沒事。”
妄星的回覆很慢,聲音也很輕。
“不對,你的聲音不對……手也比平時更涼了……”宋臻掙扎著,聽到男人細若蚊蠅的抽氣聲,又立刻停下了動作,只能放軟了聲音,“妄星,你鬆開手,讓我看看。”
“抱歉,不行。”
這一次,妄星迴復得很快。可相應地,他的聲音中多了許多疲憊。
糟糕的預感在宋臻的心中炸開,“你以為蒙著我的眼睛,我就能夠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然後輕飄飄地、後知後覺地來一句‘原來那時候他就快死了’嗎!?”
宋臻越說越激動,眼角一酸,索性直接從妄星的手中掙脫出來。
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驟然見光,哪怕只是熹微,也讓宋臻眼前一晃,視野陷入一片白色幽暗之中。
等不及這片刻的緩和,她索性直接抬手摸去,卻只觸到還有餘溫殘留的大片濡溼。
點點腥甜蔓至鼻腔,宋臻嘗試了好幾次,才終於發出破碎的音節——
“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