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去找華驍前,宋臻遇到了糾結許久,還是決定來探望自己的白姝。
二人面面相覷,看到白姝正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宋臻有些茫然。
她依稀還有些印象,自己似乎在秘境裡差點用劍割了白姝的喉嚨。事到如今,她已經見過自己殺了兩個所謂的同門了,還來找自己做甚麼?
“如果沒甚麼事的話,我就先——”
“看你的臉色很不好的樣——”
兩人同時開口,聲音交雜在一起,聽不清對方的內容。於是,她們又很有默契地同時停下。
結果,就是氣氛直接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白姝這些日子聽了很多的流言蜚語,雖然大部分她都沒往心裡聽進去,但有一句話,她還是在意得緊。以至於糾結了這麼多天,還是決定親口問一問宋臻才行。
“你在為殺了寒初和洛雲愧疚嗎?”
白姝的聲音不大,卻吐詞清晰。可話問出口,率先回應她地,是宋臻幾乎本能的疑惑。
“你在說甚麼?”宋臻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了,反覆思考了好一會,才確定白姝說得和自己聽到的是一樣的內容。
“我為甚麼要愧疚?”宋臻不理解,甚至有點想笑。
她和洛雲完全沒有交集,硬要說的話,也就是“自己剛來時發生過爭執”,“釋放妄星的鑰匙最優選”兩個印象。她為甚麼要對自己的矛盾物件和消耗道具產生愧疚?
至於莫寒初……宋臻承認,自己的確有對不住她的地方。可要說後悔的話,她唯一希望能夠重來的,就是不應該想著搞甚麼人道主義的臨終關懷,讓她提前死在自己面前。
白姝聲音滯澀,甚至不敢去看宋臻似笑非笑的面容,“師妹……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嗯,我知道。”宋臻點點頭,畢竟白姝說得就是事實,“從洛雲那次開始,我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宋臻,而且別的甚麼人了。”
就當是為了過會面對華驍的預演吧,坦白竟然比宋臻的想象得要輕鬆許多。反倒是白姝,才是那個更加艱難的角色。
“師妹,你……你…我……”白姝整個身子都僵硬著,看看宋臻,又垂下視線,支支吾吾好一會,“對不起。”
顯然,她誤會了宋臻的意思。
這下,輪到宋臻犯難了。畢竟她也確實無法證明自己不是原主,哪怕她把自己的的曾經說出來,只要白姝不願意相信,她就完全可以當做是宋臻為了讓她相信而編造的謊言。
何況,她並不是很想把自己的人生說與別人,成為那些人的談資。
宋臻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的道歉,只能如實說道,“如果是為了曾經傷害宋臻這件事道歉的話,她現在已經聽不見了。”
話音落下,白姝整個人都猛地抖了一下。她的面色肉眼可見的灰敗起來,此刻,比起宋臻,她才更像是那個遭受了很久精神折磨的可憐人。
【她的道心碎了。】昭南的聲音裡也多了幾分惋惜。
白姝雖然不是內門裡天賦最好的,但她原本是所有內門弟子中最有潛質繼承月仙門掌門之位的。
“如果這樣就廢了的話,也算及時止損吧。趁早找個新的培養就是了。”
宋臻掃了白姝一眼,見她應該沒甚麼要說的了,便直接繞開她走遠了。
——
如果說白姝沒有把自己殺了莫寒初的事大肆宣揚姑且還算正常,那她甚至連華驍都沒告訴,就著實讓宋臻意外了。
“師尊說,你在秘境裡面也受了傷,這些日子都在閉關修養。”一見來人是宋臻,華驍也顧不得正在給小弟子們喂招,當即便在一眾人吃瓜的目光中跑到了宋臻面前,“你會主動來找我,我很開心。”
華驍的年歲其中放在修真界中,也只能算是剛剛擺脫“少年”而已。
興許是宋臻從來到這裡後,接觸到的男性不是妄星和宋星那種謎語人,就是太淵那種以沉穩為主的正經人,乍一看到華驍這樣活潑地朝自己跑來,竟然讓宋臻有些恍惚,如果自己那時候不選擇自殺,或許大學裡也會遇到這樣……至少看著是這樣,陽光開朗的人吧。
不過就算遇到了,也只是感慨一句“生命力真旺盛”吧,畢竟硬要說的話,宋臻還是挺怕這型別的人。太熱情了,和自己這種能躺著絕不坐著的型別相處下來,反而會讓自己覺得很累。
周圍好奇的目光越積越多,雖然宋臻已經努力無視了,但那些目光還是刺得她渾身不自在,“我有事和你說,挪個地方吧。”
“好。”
見宋臻終於不再回避自己,華驍的心情愈發歡快,環顧周圍很快就找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拉著宋臻的手便直接小跑過去。
宋臻本想躲開,但因為精神實在不好,以至於反應都慢了一拍。
她被拽著跟在身後,果斷選擇了精神勝利法——
算了,反正過會知道自己抓錯了人,被噁心的還是得他。
多加了一道結界隔絕了視線和聲音,宋臻眼見他俯身靠過來想要擁抱,連忙一個半蹲撤步,重新和他拉開了距離。
“……”華驍停了一會,鬢邊的碎髮半遮住他的眼尾,但還能能讓人看清楚他眼中的脆弱與自嘲。
“寒初的事情是我的錯。”他搶先在宋臻之前開口。
不知為何,華驍忽然有種直覺,如果讓她先開口的話,他們就徹底回不去了。
“或許這麼說在你聽起是為了推卸責任的藉口,但我之前……彷彿真的被甚麼給蠱惑了一樣。”提起寒初,他的心裡就只剩下沉重與疲憊,“我明明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也不相信你會做那些事情。可只要寒初一開口,我就只會剩下‘她說得對’這樣的想法了。”
“你應該能發現的吧,每次只要她出現,我的脾氣就會變得很糟……那是因為我的感情和我的想法在腦子裡打架。那時候的不耐煩不是對你的!我變得不像我了!我只是……”華驍越說越激動,語速加快,又猛地剎住,搖了搖頭,“不,不對。”
“我只是在試圖逃避自己的無能罷了。”
“華驍,你——”
“宋臻,對不起。此前種種都是我的不對,是我犯了太多的錯。”
話音落下,膝蓋落於地面的聲音響起。
“你……!”宋臻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出,一時間不知怎麼應對,只能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這和她印象中的華驍很不一樣。是發生了甚麼讓他改變至此,還是說,他原本就是這樣的性格?
華驍看出了她臉上的為難,一時間,不知道該喜該憂。宋臻終於對自己有了不一樣的情緒波動了,可這卻並不是正面意義上的反饋。
“臻臻,就像你說過的,道歉更多的是在往對方傷口撒鹽,與其這樣祈求對方原諒,不如想著用實際行動彌補物件,以此贖罪。”
華驍歸在宋臻的面前,但背脊依舊挺得很直。他的聲音很沉,其中埋藏了無數懊悔。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的眉眼也垂了下去,脆弱又小心翼翼。
如果可以,他願意向她磕頭,只要宋臻能夠原諒他。
只要宋臻不會不要他。
可華驍還是剋制住了。他不能這麼做,也不想這麼做。
他的臻臻雖然為人清冷,但心底一直是柔軟的。她甚至會心疼自己做夢時,偶爾夢見的那個姑娘,會為了她徹夜難眠,偷偷抹淚。
所以,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痛苦,臻臻一定很快就會消氣了。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不能這樣。
他希望宋臻發洩出來。罵他也好,揍他也罷,哪怕直接用劍把他紮成刺蝟也行……華驍只求宋臻,不要再像從前那樣,風輕雲淡地就那樣“算了”。
就當這是他的自私吧。他希望宋臻“在乎”。
“……”
然而,現在的宋臻早就不是他記憶裡那個宋臻,她根本理解不了,也不想去理解華驍的想法。
“華驍,起來吧。”
宋臻說著,指尖靈巧一動,輕柔的風從華驍的身邊擦過,託著他的身子,強行將他拉了起來。
“你的宋臻已經不在了。現在這樣,對她、對我,包括對你自己,都不公平。”
宋臻垂著眸,沒有看他。而是看著昨夜剛落完雨後,還未完全乾涸的水窪中,“宋臻”的倒影。
宋臻看著她,她也看著宋臻。
恍然間,宋臻彷彿感覺,水面另一側站著的人,就是原主。
如果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她,會怎麼做呢?
她會原諒華驍嗎?
還是會與他劃清界限呢?
宋臻想不出來。
她對原主的瞭解太少了,甚至說是陌生人也不為過。
可能是最近真的折磨過頭了吧,才出來一會,宋臻就已經累得靠在了牆上。
她掃了眼華驍,長長撥出一口氣,“不管你怎麼理解、相不相信,在‘宋臻’的事情上,我能和你解釋的,都只有一句話——生於這裡、長於這裡的宋臻已經死在那次獸潮之中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過是一隻借了她身/子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