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白姝醒來的時候,宋臻正蹲在寒初的屍體旁邊。
她背對著白姝,因此,白姝能看到的,其實只有寒初扭曲灰敗的兩段身子。
“……你們殺了寒初?”
白姝顫抖的聲音傳到宋臻耳中,讓宋臻覺得有些刺耳。
尤其是在當下,她正愁得不行的時候。
“對,我殺的。”帶著一股怨氣,宋臻坦然承認了。
不再理會白姝的反應,宋臻此刻只覺得剛才共情莫寒初的自己簡直蠢到離譜——
莫寒初死了,天道要的祭品沒了。
甚至,天道究竟還能不能出現在她的面前都成了未知。
“妄星,靈胎還有殘餘嗎?”
宋臻一邊繼續嘗試著保住莫寒初魂魄不散的方法,識海里,已經急得開始抱怨原主的靈胎怎麼這麼遠了。
“*的,下次再跟著感情走我就是傻B!”宋臻低低咒罵著,終於在嘗試到妄星教給自己的第三種陣法時,成功留住了莫寒初已經開始碎散的魂魄。
這個世界人死如燈滅,不存在轉世輪迴。宋臻阻止了莫寒初的消散無異於是在逆天而行。
體內的清氣隨著陣法的運轉不斷被抽走,與之一同減少的,還有宋臻的意識。
她甚至連主動吸取外界的清氣都做不到,只能被動承受著被抽空、被填滿的過程,動彈不得。
如果不是化生鏡,宋臻可能早就連自己的魂魄也被抽走了。
“為甚麼要這麼做——”
“為甚麼——”
“宋臻,宋臻——”
“你說話——”
“閉嘴!”
宋臻第一次覺得白姝的聲音刺耳又聒噪。
誠然,她也知道自己這樣的感覺,是單純在不適後產生的遷怒。
可她還是無意識的控制著昭南對準了白姝。
“再說一個字,你也會死。”
宋臻背對著她,一字一頓,聲音森冷。
終於,白姝那邊安靜了下來。
妄星的動作其實很快了。至少以宋臻那種風吹草動都要暈一下的體質,妄星迴來的時候,她還是隻坐在那裡,而不是昏倒在地。
幻光秘境中的時間一直處於停滯狀態,哪怕過去了這麼久,“清氣化生”那點靈胎殘餘也依舊儲存完好。
妄星將那些殘片學著宋臻清氣化絲的方法重新解構,並凝聚在一起。
這不是光有力量就能做到的。
或許宋臻至今都沒意識到,她在術法上的天賦究竟何等恐怖。
靈胎成功化為了一個容器,看著妄星將莫寒初的魂魄成功放了進去,宋臻終於能夠停下陣法,得以喘息。
“走吧,先離開這裡再說。”
因為早就猜到了自己這次也會暈過去,宋臻甚至沒再起身,而是直接示意妄星靠近,然後直接栽進了男人溫暖柔軟,且安全感十足的懷中。
——
幻光秘境之行,對月仙門來說,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那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親傳弟子死了。
有人幸災樂禍認為活該,也有人猜測她是早就決定好要犧牲掉的“祭品”——別管為了甚麼而獻祭,反正是祭品就是了。
所幸,不管是哪種,都在流傳開來之前,便被各個長老一同下了封口令。
而第二件,便是宋臻因為她的死,道心受挫,神形憔悴。從回來後,已經閉門不出好幾天。
如果說第一件姑且還算容易預料,那麼第二件事,在整個月仙門都知道宋臻與寒初之間恩怨糾葛的前提下,宋臻的反應,著實讓人意外。
“宋師姐連那種花瓶都會在意關心,不愧是我輩翹楚!”
“要我說宋師姐還是脾氣太好了,是我高低要連放三天爆竹慶祝。”
“就是活該,之前搶了宋師姐那麼多東西,現在就是報應!”
當然,在一片叫好的聲音中,有時也會冒出一兩句不同的看法——
“說不定就是宋臻殺的呢?當初寒初不是說她殺了洛雲師兄嗎,搞不好是報復呢。”
“說不定是寒初知道了她甚麼秘密被滅口了。指不定心裡怎麼樂呢?”
但很快,這些討論就業被跟著第一件事,一起壓了下去。
興許是太淵和長老們說了甚麼,不過短短几天,這兩件事情,就再也無人討論,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除了白姝和宋臻。
——天道從那之後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宋臻從回來起就一直盯著儲存著寒初魂魄的靈胎殘餘,後悔與巨大的惶恐將她淹沒,讓她只能整日拉著妄星,形影不離。
彷彿妄星成了她保住自我的最後一根稻草,只有靠著他,感受著他的氣息,才能讓宋臻產生短暫的安寧。
妄星試過告訴宋臻,“不會有事的”,“還沒糟糕到那個地步”,可不管他怎麼講,怎麼讓她感受,宋臻都只是聽完後,又重新回到了靈胎殘餘的面前。
就算他透過一些手段讓宋臻睡著,她也總是會在很短的時間猛然驚醒,然後加倍的,向妄星確認,自己還是自己。
“我只是討厭這種不上不下,又完全找不到新突破口的感覺罷了。”宋臻這樣說著,趴在妄星身上,整個人都在無意識打著顫。
其實是有辦法的,只是宋臻一直在迴避罷了。
妄星很想這麼說,可他知道,現在說這些,只會更加刺激到她。
“我只是……我只是……”宋臻想了許久,也沒能想出後半段應該說甚麼。
最後,她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我只是復發了一些舊病,但已經無法依靠藥物來輔助了。”
精神類疾病的藥物一般是因為透過調整身體裡的某些激素或者其他一些東西來進行緩解以及治療。
可現在這具身體並沒有相應的病理反應,她只是單純的心病,換句話說,就是自己嚇自己罷了。
“我會好起來的。等我做好心理建設就沒事了。”
這些天,宋臻常常這麼說。
與其說是告訴妄星,不如說根本就是在說給自己聽。
——
宋臻將自己鎖死在屋內的第六天,太淵終於推開了她的房門。
彼時她已經緩和了不少,正窩在妄星懷中小睡。
雖然還是很難有一個整覺,但至少,現在已經能連續睡上一個多時辰了。
倒不是說成了“仙”也依然需要睡眠,只是這樣,至少證明了她已經可以用有片刻的放鬆了。
換做以往,妄星只會覺得太淵礙事,將他趕走,但這一次,他反而覺得太淵來得太晚了。
“如何?”難得地,妄星的聲音染上了幾分急切。
“姑且算是找到了。但……”太淵頓了頓,“必要的月光竹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經徹底消失了。而僅存的一支,如今在華氏的手中。”
修真界的華氏只有一個,就是華驍的家族。
這事說難也不難,宋臻出面的話,努努力,說不定華驍就肯幫她取來了。
但說簡單也絕不簡單。畢竟按照如今宋臻對華驍的態度,光是主動和他說話,都和要殺了宋臻差不多。
更何況,妄星與太淵又都有私心,不希望宋臻在和華驍有所牽扯。
妄星下意識將手蓋在了宋臻的耳朵上,可她本就淺眠,太淵一進門時,其實就已經把她弄醒了。
“月光竹……是那個長得像水銀一樣的竹節嗎?”宋臻的腦袋還有些昏沉,她半垂著眼,想了一會才比劃起來,“大概這麼長,這麼粗,沒有葉子。”
太淵並不知道華氏的月光竹具體長甚麼樣,但月光竹的模樣,的確就是宋臻所說的那樣。
看她形容得這麼具體,難道華驍已經把這個給過她了?
得到了太淵肯定的答覆,本來應該是天大的喜事,宋臻卻只是遲滯了好一會,才垂下頭緩緩道,“那個早些年被拿去鑄造滿月了。”
二人面色皆變得比剛才更難看了一些,宋臻疑惑,“你們要那個做甚麼?”
“靈胎,”妄星微妙一頓,“的維持需要一直有人提供力量,這樣長久下去不是辦法。”
“可我沒有——”
宋臻這才後知後覺,妄星這幾天除了本就被自己搞得也不好過,原來還一直在充當靈胎的燃料。
“早知道當初就不那麼堅決了。”
還未從被莫寒初將了一軍的悔恨中完全走出,便又被新一輪的懊悔迎面痛擊。宋臻的內心忽然升起一種想和全世界一起爆了的自暴自棄感。
妄星與太淵都是親眼見過宋臻幾次拒絕華驍和滿月的,自然也明白她此刻為何是這幅模樣。
宋臻的嘆息聲再一次響起。也不知道到底是從甚麼時候起,她好像就經常開始嘆氣了。
兩人不忍見宋臻這副模樣,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難得地,和對方想到一塊去了。
而偏偏,宋臻也就在此時抬起了臉,正巧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這種事可以交給你們的話我確實會很輕鬆也很感激啦……”宋臻“哈哈”兩聲,想盡量讓自己顯得精神一點,樂觀一點。
可惜,這些日子遭受的精神折磨實在讓她憔悴的厲害。唇角咧了咧,非但沒有變得開朗,反而顯得比平日更加鬼氣森森了。
從二人的表情中判斷出自己的計劃失敗了,宋臻只能抹了一把臉,對二人正色,“你倆別出面,我自己去。”
“這是我和華驍之間的事情。”宋臻想,是時候把自己和原主的事,和華驍說清楚了。
其實她從前幾天就已經開始反思了,不能任由失控感和絕望感將自己吞沒,惶惶度日地擺爛只會讓自己輸得更徹底。
可她實在過於習慣縮回那個打著“保護”的名義,實則淬滿毒藥的閣樓裡了,以至於直到此刻,看到閣樓外原來一直有人等著自己,她才終於有了實際行動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