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就在宋臻和天道商量著更換宿主和取出仙器的化生鏡時,天道忽然卡頓了一下。
“原來你們從一開始就串通好了……”儘管寒初的聲音很輕,但還是可以讓人清楚感知到,她說出每個字的艱難。
她依舊還是那副被天道頂替後毫無波瀾的表情,可眼角卻已簌簌落下淚來。
她此刻一定很恨吧。
就連一向不擅長察言觀色的宋臻,也能從她唯一可以控制的眼神中,看出對自己的憤恨。
“如果我說也不算一開始……”
“騙子!”
看來天道在這裡真的很脆弱了,不僅讓寒初恢復了意識,甚至已經逐漸開始奪回身體的控制權了。
宋臻本就沒甚麼誠意的解釋被她尖銳的指責聲打斷,索性閉了嘴,任由她歇斯底里。
反正這種人,叫上一陣子發現沒有人理她,就會自己安靜下來的。
“你說過要幫我,你說過要拯救我的!”
宋臻沉默。
“你和我說過,我們才是同伴的……”
宋臻繼續沉默。
“你說過你會站在我這一邊……”
“這話我沒說過啊。”
儘管寒初的字字泣血確實讓人心痛,可在場唯一能夠共情她的白姝,此刻還暈在一邊。
先不說在妄星眼中她和路邊的一草一木有甚麼區別,宋臻作為一個連自身遭遇都難以共情的人,更別提會因此而心疼寒初了。
誠然,在宋臻看來,寒初的確可憐,她也必須承認,寒初的可憐基本都是自己與原主一手造成的,可這並不代表寒初就是完美受害者。
“宋臻”與寒初之間的恩怨糾葛,早就算不清楚了。
宋臻幽幽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與心累,“別用這種眼神瞪著了,至少在天道這件事上,難道不是你先背叛,接下了刺殺我的任務嗎?”
“如果你不來的話,我也根本見不到祂啊?”
雖然那天晚上寒初不來,她也會在第二天找上門去就是了。但一碼歸一碼,不能用“如果”來判斷“現在”。
現在爭論這些早就沒有意義。寒初明明也是這件事情的參與者,卻只能被宋臻、被天道裹挾著,走上祂們為自己安排的路線。
沒人在乎她的想法,沒人在意她的死活。
祂們只是需要一個為了完成自己目的的犧牲品而已。那個犧牲品可是是莫寒初,也可是李寒初、張寒初。
宋臻看著她逐漸歸於平靜,到最終一片死寂,心中也終於湧出了絲絲同情。
說她偽善也好,說她割裂也好,宋臻看著寒初,忽然覺得,她就像是來到這裡之前的自己。
她當人是被人關心,被人在意的。可那些關注,從來不是因為她是她,只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她”。
明明大家都在保護你了,明明大家已經很照顧你了,明明大家都在遷就你了……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為了她已經忍讓付出了很多,可真正詢問過她想要甚麼,她需要甚麼的,卻從未有過。
於是,她沉默著、沉默著,終於在某一天開始歇斯底里。
可沒人共情她,沒人理解她。
他們開始說她瘋了,將她關進了自認為是在保護她、對她好的閣樓裡。
沉默將時間拉得很長,長到宋臻已經從這份同情中抽離出來,重新堅定了自己要繼續下去的決定時,寒初兀然開口了。
“宋臻,你知道我的名字叫甚麼嗎?”
“寒初啊,不然呢……?”
看到宋臻眼中的理所當然與不解,寒初笑了出來。
她笑到聲音都染上了顫意,笑到雙臂環住自己,彎下了身子。
直覺告訴宋臻,她應該要“跳樓”了,可理智又按住了她想要說些甚麼的行為,讓她好好看著,等待著寒初接下來的行動。
寒初還在“哈哈”地笑著,蹲到了地上,將頭埋進了自己臂彎之間。
她將自己縮得很緊,卻不顧關節的極限,還在試圖將自己抱得更緊。
清脆的“喀啦”聲斷斷續續地想起,莫寒初不顧痛楚地縮在那裡,似乎想要回到某個陰暗狹隘的地方——
那是她這一生中,所處過的最為安全、溫暖的地方。
“宋臻,我叫莫寒初。寒初是你們記不得我的名字,硬生生叫出來的啊……”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悶在血肉之中聽不真切。
可宋臻還是聽明白了她的意思。
“嗯……抱歉。”
為甚麼自己要道歉呢?宋臻想不明白。但她總覺得,寒初或許會想聽到這個回答。
“事到如今再道歉有甚麼用?”
好吧,宋臻的想法又一次出了錯。她果然不擅長處理這種情緒上的問題。
“不過……我接受了。”
寒初抽泣著,擠出了一絲笑音。
宋臻:“……”
這到底算不算出錯了?
“……其實我也應該向你道歉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生命一出生就被分成三六九等的。你只是以你應該有的姿態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我不應該嫉妒你,更不應該因此去傷害你的。”
“倒也不能這麼說。”
其實宋臻姑且還是挺認可莫寒初這段話的,可最後半句,她又總覺得哪裡不對。
“要不還是跳過道歉的部分吧。”宋臻想不明白,只能揉著有些發脹的眉心對她道,“我們之間的因果牽扯太多太亂,早就理不清了其中的虧欠與對錯了。如果是想分配責任的話,應該是得不到結果的。”
或許是宋臻又說錯了哪句話,莫寒初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和妄星交換了一個眼神,宋臻還是覺定上去先把人拉起……現在應該說是“解開”才更合適了吧?
可她邁出一步,便被莫寒初給厲聲打斷了。
宋臻只得退了回去。
又過了好一會,寒初才終於開口,“如果我說,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的話,你可以就這麼算了嗎?”
“抱歉,不行。”宋臻的回答猶豫一秒,都是對自己、和自己至今所經歷的一切的不尊重,“我也想在儲存完好自我的情況下,好好活下去。”
“聽上去你的情況比我難許多,但也要好上許多。”
“算是吧。”
兩個從前只要碰上了,不是劍拔弩就是張暗流洶湧的人竟然有機會像這樣,不用絲毫算計地聊天,對宋臻來說著實是一件新奇的事情。
不,或許莫寒初此刻正是因為在算計著甚麼,才會出現如此的態度。
但在最初的不耐煩與無可奈何褪去之後,此刻甚麼都沒去思考的宋臻,居然是想再要多和莫寒初聊一聊。
“……大師姐沒事吧?”
宋臻有些意外於話題的條約,但還是順著她答了下去,“妄星只是讓她睡過去了而已,放心吧。”
“那就好。”
“宋臻,幫我告訴大師姐和華師兄,我沒有騙過她,我是真的喜歡她。”
“宋臻,不要傷害大師姐和華師兄。”
“……”宋臻對撒謊很少感到負擔,但眼前的畢竟是個將死之人,她到底還是覺得應該給一點臨終關懷,“我聽到了。”
但到頭來,說出的也只是這樣零模量可、不上不下的回答。
“……”又靜了片刻,莫寒初縮成一團的身子猛地一抖,接著,爆發出一陣嗚咽,“宋臻,我還是對自己下不去手……”
見宋臻幽幽嘆了口氣,妄星拉住了想要上前幫她一把的宋臻。
“我去吧。”物件宋臻詢問的目光,妄星到底還是沒能把自己的私心說出來。
“宋臻”和寒初之間牽扯糾纏已經夠多了,他不希望她們之間再繼續糾纏。
如果她真的殺了寒初,那麼對她來說,寒初就成了宋臻生命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被她所殺、為她而死的生命了。
宋臻會記得寒初一輩子,這是妄星自己不希望看見的。
雖然,他還沒想清楚自己不希望如此的理由。
“可……”
“沒事的。”妄星一眼看穿了她猶豫的原因,攔住了還想再說甚麼的宋臻,“這種會把手弄髒的事,就讓我來吧。”
“……”
宋臻到底還是讓步了。
就像妄星說的那樣,她其實並不是很想和莫寒初的死扯上關係。否則也不會刻意將這個問題忽略至此了。
——宋臻不想在和莫寒初的糾纏裡,徹底成為虧欠的一方。
然而,寒初卻提出了異議,“不要!不要讓魔族殺了我!我不想……不想也死在魔族手裡!”
“……對不起。”這一次,宋臻是真的意識到自己行為的疏忽了。
“嗯。”莫寒初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其實她已經動不了了。
“我還是自己來吧。”
話未說完,她便再一次顫抖起來。
宋臻只能站在原地看著。
終於,她共情了莫寒初對死亡的恐懼與對生命不捨,也跟著紅了眼眶。
幾乎是無意識地拉住了身邊的妄星,似乎只有這樣,宋臻才不會腿軟得坐在地上,哭出聲來。
她的身邊還有妄星。在她狼狽且無助的時候,妄星會像這樣抱著她,給她陪伴與支援。
可莫寒初呢?
或許白姝醒著的話,會勸她停下吧。
——結果,自己還是殺掉了莫寒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