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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五殘降世何惶惶(二)

五殘降世何惶惶(二)

時空裂縫並未湧出千軍萬馬,只有一個身著樸素麻衣的身影緩緩降下。她面容普通,眼神悲憫,彷彿垂憐眾生的聖靈,與這屍山血海的景象格格不入。

“念夕塵,許久不見。”

域主開口,聲音溫和,卻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你認識我?”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啦。”

念夕塵沉默了,她在原本的世界,自三歲起被師父收養學劍,五歲修法,六歲斬妖,十歲就已經超過了師父,十二歲斬妖界再無敵手,十五歲號天下第一斬妖師。

在同齡人剛剛開始斬除第一個小妖的時候,她就已經超越了無數名門前輩。

這當然很不正常。

諸天長河的出現,讓她發現還有無窮的世界的存在,所以她對自己神秘的身世是否來自其他世界充滿了好奇。

“我過去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個字,走!相信我,這是為你好!”

“走去哪?”

“放棄!放棄這裡。”

念夕塵看了一眼姬存理等人,“要是我說不呢?”

五殘域主嘆息一聲:

“你為何總要阻我?你看這惡濁世界,戰爭、饑荒、貪婪、背叛……一切苦難,皆源於這具皮囊與無盡的慾望。”

他抬手一指下方那些因酸醋而痛苦掙扎的噬欲蟲:“我賜予他們‘解脫之道’,斷除引生慾望的肢體,淨化汙穢的靈魂,方能抵達無苦極樂。你眼前的和平只是假象,只要人身尚存,戰火必將重燃。”

念夕塵踏前一步,劍氣沖霄,將瀰漫的威壓撕開一道口子:“以自殘求超脫,以奴役換安寧,這就是你的道?真是天大的笑話!”

“言盡於此,你我情分已盡。”域主輕輕嘆息,那嘆息聲卻化作實質的攻擊。天空落下的黑血瞬間凝聚成無數只巨大的、殘缺的手臂,朝著念夕塵與她身後的大營抓來!

念夕塵的劍氣與那悲憫的嘆息在空中轟然對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規則層面的侵蝕與湮滅。

劍氣化作的巨掌在觸及黑血手臂的瞬間,竟發出“滋啦”的腐蝕之聲,彷彿純淨的火焰遇上了汙穢的淤泥。

那無數由黑血凝聚的巨臂,並未直接攻擊念夕塵,而是像擁有生命般,繞過她,鋪天蓋地地抓向玄淵大營!

“護!”

姬滅欲、姬存理長劍出鞘,煌煌劍罡如烈日灼空,斬向一條最為粗壯的手臂。劍罡過處,黑臂被從中斬斷,但斷裂處並未消散,反而化作更多細小的手臂,如同蠕動的黑色蛆蟲,繼續撲下。

沈墨涵玉指連彈,數十道柳條化作漁網,將一片黑臂籠罩,黑臂劇烈扭曲,發出無聲的尖嘯,卻依舊頑固地穿透漁網,只是顏色淡了幾分。

“物理攻擊效果有限!它們是由扭曲的教義和亡魂怨念實質化而成!”

林疏客臉色蒼白,他感應到那黑臂中蘊含的,是無數被洗腦、被折磨的靈魂在哀嚎,卻又狂熱地執行著域主的意志。

“可惡,我的娃娃也頂不了多久。”

顧思言看著娃娃一個個被黑色手臂捏成齏粉,氣的破口大罵。

“哼,歪門邪道!”念夕塵眼神一寒,並指如劍,凌空劃出一個圓。一道清亮的劍圈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如同水波漣漪,瞬間掠過整個軍營上空。

“淨!”

劍圈所過之處,空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洗滌。那些猙獰舞動的黑臂如同遇到剋星,紛紛僵直、崩解,還原成滴滴黑血,隨即又在至純的劍氣中被蒸發成虛無。

域主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悲憫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只是在觀察一場無謂的掙扎。

“念夕塵,你的劍,能斬斷有形之物,可能斬斷這世間根植於人心的苦痛嗎?”

她緩緩抬手,指向下方那片被戰火蹂躪、被五殘教滲透的大地,“看看吧。戰爭的創傷尚未撫平,新的慾望又在滋生。貪婪、恐懼、背叛……這些才是滋養我教義的沃土。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有殘方有得,有損才有補。五國混戰,殺戮無數,百姓民不聊生,求一線生機,加入我教之人無數。論其根本,不過人之道,損不足以奉人有餘。我教教徒你能殺盡,人的慾望你殺得完嗎?你淨化得盡嗎?”

隨著五殘域主的話音落下,無數五殘歸一教的教徒從時空裂縫中衝出。

五殘域主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直接叩擊著每個人的心防。一些心智稍弱計程車兵,眼神開始恍惚,他們看著自己健全的雙手,回想起戰場上的慘狀,竟隱隱覺得域主的話有幾分道理——如果失去這帶來痛苦和慾望的軀體,是否就能得到永恆的安寧?

“荒言謬語。”

念夕塵聲如寒冰,瞬間震醒了那些動搖計程車兵。她踏空而起,與域主遙遙相對:

“痛苦,是活著的證明,慾望,是前進的動力。因噎廢食,自殘求存,不過是懦夫的自我欺騙!你所謂的解脫,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奴役!將思考、感受拱手讓人,換來虛假的安寧,這就是你許諾的極樂?”

她周身劍氣勃發,演無窮意象——有沙場的熱血,有家園的溫馨,有探索未知的渴望,有守護摯愛的決心……這些都是屬於“完整”的人所擁有的,複雜而鮮活的情感與慾望。

“我的劍,的確斬不盡世間苦痛。但它能斬開迷霧,斬出一條讓眾生可以自己選擇如何去面對苦痛,如何去駕馭慾望的道路!而不是像你這樣,直接剝奪他們選擇的權力!”

“冥頑不靈。”域主再次嘆息,這次,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彷彿要與整個惡濁世界的陰暗面融為一體。“既然如此,我便讓你親眼見證,你所要守護的‘完整’,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天空的裂縫再次擴大,這一次,湧出的不再是黑臂,而是……無數透明的、扭曲的面孔。那是玄淵國、乃至五國中,所有正在被噬欲蟲侵蝕,或內心產生動搖的軍民的面孔!他們的痛苦、掙扎、以及對“解脫”的隱約渴望,被域主的力量無限放大,化作精神層面的海嘯,朝著念夕塵和她身後所有信念堅定者席捲而來!

這不是物理攻擊,而是最直接的道心拷問與精神汙染!

軍營中,已經有人抱頭慘叫,眼神開始渙散。域主是要從內部瓦解他們的抵抗意志!

“穩住心神!”念夕塵清叱一聲,磅礴劍意化作無形的屏障,護住核心區域。但她知道,這並非長久之計。

姬存理,姬滅欲,林疏客等人心底都湧起一股巨大的絕望,他們沒想到域主還為正式出手,就幾乎要把他們全部擊潰,那要是,親自出手呢?自己這些人能擋住嘛?

就在這軍心潰散之際,念夕塵的聲音從所有的人心底響了起來:

“域主並非無敵。她的力量根植於‘否定’,否定生命,否定慾望,否定現實。要破她,不能僅憑‘否定她’,更要以絕對的‘肯定’去覆蓋。肯定存在的意義,哪怕它充滿痛苦與瑕疵。因為這是意志的延伸,你們的意志,便是你們對這個世界的‘肯定’。”

“肯定?”五殘域主“呵呵”笑了起來,“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此身此念,正是眾生紛擾、世界惡濁的根源。吾教人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最終致虛極,守靜篤,歸於‘無’之本體,何錯之有?你執著於這幻滅泡影般的‘肯定”和“否定”,豈非背道而馳?”

念夕塵持劍而立,周身劍意流轉,不再是單純的對抗,而是演化出無窮道韻。她聆聽著域主的質問,眼神清澈如初融的雪水,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珠,落入每個人的心田:

“你只取‘無為’之表,未得‘無為’之神。你只言‘五色令人目盲’,卻忘了有無相生,難易相成。若無此身此念,何以體察大道?若無世間紛擾,何以彰顯寂靜?”

她劍尖輕顫,劃出一道玄妙的軌跡,彷彿在勾勒大道圖卷:“你所謂的‘歸於無’,是強行斷滅,是‘有為’之強求,已然落了下乘。真正的‘道’,是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讓萬物自然生長,而非按其扭曲之念,強行塑造成‘殘缺’的模樣!”

“自然?你看這世間,弱肉強食,征伐不斷,便是你所謂的自然?此乃天道迴圈,亦是苦海無涯。吾截斷此迴圈,免去眾生無窮之苦。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吾雖行殺道,卻正是大慈悲,大仁慈。”

“謬矣,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此不仁,非是冷酷,而是無偏無私,任其自化!你所行,卻是以你一人之仁,強加於億萬生靈,大仁不仁,你乃最大的‘不仁’!你自詡慈悲,實為最大的獨夫!”

域主沉默了,他試圖以道壓人,卻被念夕塵以更深層的道境反制。

念夕塵趁勢而上,她的劍意再次昇華: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劍道,亦當如此。它不爭一時之勝負,不厭人間之汙濁。它包容戰爭的創傷,也銘記和平的珍貴;承載貪婪的陰影,也映照犧牲的光芒!此心此念,此身此行,無論是苦是樂,是善是惡,皆是道在這人間的顯化,是自然的一部分!你欲以無否有,殊不知有生於無,有無一體!你斬斷有,便是斬斷了無所生的根源,你的道,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看似超脫,實則迷惘自我。”

域主沉默了一會,看向念夕塵的目光,竟充滿了一絲迷茫,但隨即又立即清醒:

“以道解道,以自然破桎梏,好解,好解。不虧是你。” 她低聲喃喃,身影淡化,“不過,大道之爭,何止口舌。因果迴圈,輪迴天命,剪不斷,理還亂。這世間萬般,猶如亂麻,譬如餓狼吃羊,是善者乎?是惡者乎?既然如此,只得以殺止殺,以殺證道。”

念夕塵這一次沒有反駁,而是沉默一會,道了句,“然也。”

“殺!”

“殺!”

玄淵軍的鐵蹄尚未踏盡沙丘的餘燼,地平線上已滾來一片蠕動的黑影。

那不是軍隊,是一片殘缺的潮水。

成千上萬的五殘歸一教信徒,拖著斷裂的肢體,瞪著空洞的眼窩,口中咀嚼著沙土與狂熱的經文,如同蝗蟲過境般湧來。他們手中沒有像樣的兵器,只有生鏽的鐮刀、折斷的鋤頭,甚至乾脆舉著自己早已風乾的斷臂殘肢,上面纏繞著寫滿扭曲符文的骯髒布條。

“殘缺方為真!獻祭得永生!”

“口舌生妄言,不如獻予神!”

“雙腿行歧路,斷去方清淨!”

荒腔走板的誦經聲匯聚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洪流,衝擊著玄淵軍士兵緊繃的神經。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出白色的鼻息。

姬滅欲長劍出鞘,劍鋒遙指那片洶湧而來的混亂,聲音冷硬如鐵:“玄淵軍,列陣!鋒矢陣,前進!”

“吼!”

久經五國沙場的精銳之師瞬間壓下不適,玄甲碰撞,發出沉悶而整齊的鏗鏘之聲。如同黑色的礁石,沉默而堅定地迎向那拍岸的驚濤。

然而,當兩股洪流真正撞擊在一起的剎那,爆發的並非純粹的金鐵交鳴,而是一幕超越常理的、令人作嘔的詭異畫卷。

一名獨腿的信徒,竟單足猛蹬,如同瘋狗般合身撲向鋒利的槍尖,任由長槍貫穿胸膛,卻藉著衝勢死死抱住槍桿,張開汙穢的牙齒咬向士兵的面甲,口中兀自高呼:“無足登極樂!”

另一邊,幾個無目信徒憑著聽力,精準地撞向旋轉的刀輪,飛濺的鮮血和斷肢彷彿是他們獻給神明的祭品,臉上竟帶著癲狂的滿足。

更有的信徒衝到陣前,不是攻擊,而是直接揮刀砍向自己的僅存的手臂,或是試圖摳出眼眶中本就不存在的眼珠,噴湧的鮮血化作汙濁的“聖水”,潑灑向玄淵軍的陣列。

“穩住!不要被邪祟亂了心神!”沈墨涵的清叱在戰場上回蕩,手中道具化作流光,沒入前排士兵的體內,驅散著那無形的精神汙染。

林疏客的持筆身影在亂軍中穿梭,筆光游龍,精準地點殺那些試圖自殘或進行自殺式攻擊的狂熱者。但他的眉頭緊鎖,因為這些信徒根本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甚至將死亡視為解脫和獻祭。

“攻擊他們的符文布條!那是他們力量的媒介!”

顧思言觀察敏銳,發現那些信徒一旦身上纏繞的符文布條被斬斷或毀壞,動作便會出現一瞬間的僵直,眼中的狂熱也會稍減。

軍令迅速傳達。玄淵軍士兵開始有意識地攻擊那些飄蕩的布條。刀光劍影間,破碎的布條如同灰色的蝴蝶漫天飛舞。

戰術有效,但場面依舊殘酷。

玄淵軍的鋼鐵洪流在緩慢而堅定地推進,每一步都踏在血肉與沙土混合的泥濘之上。陣型如同巨大的磨盤,碾碎著前方一切阻礙。但那些信徒實在太多了,而且他們的行為方式完全違背了常理,給士兵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有時,剛剛砍倒一個無手的信徒,旁邊一個無口的信徒就會猛地撲上來,用頭槌撞擊盾牌;有時,好不容易清空一小片區域,立刻就有更多的信徒踩著同伴的屍骨湧上,一邊自殘一邊衝鋒。

天空中的禿鷲盤旋不去,發出興奮的嘶鳴,彷彿在為這場血肉的盛宴歡慶。

念夕塵卻紋絲未動,而是緊緊盯著域主。

這是一場屬於“王”對“王”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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