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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五殘降世何惶惶(三)(萬字)

五殘降世何惶惶(三)(萬字)

“念夕塵,好好看看這人間地獄吧。”

就在域主抬手一瞬間,所有人都感到靈魂一陣戰慄。

一道巨大的黑色大手,鋪天蓋地,烏壓壓一大片,瞬間籠罩了半個戰場。

念夕塵伸出雙指,劍氣盪漾,“一劍誅妖邪。”

劍氣與黑色大手相撞,一股無可計量的能量在空中盪漾開來,萬里之內的白雲被瞬間衝散。

沈墨涵雙手連揮,喚出黑雨,聚成一個防護罩,蓋住戰場,以免被高空之中的戰鬥波及凡人。

“哎呀,你怎麼跑出來啦。”

沈墨涵看到一個小小身影,在一片刀光劍影中咬著手指恐慌不已的左顧右盼,她飛起一腳,踢翻一個五殘教徒,抱起薇兒就往大營跑。

就在她跑進大營的時候,一道身影從天而降,擋住去路。

“夕塵?”

“給我。”

念夕塵劈手搶過薇兒,接著做出一件讓沈墨涵張大嘴巴的事情,她直接將女童高高丟了出去。

然而,念夕塵並未就此罷休,她將身一轉,化作一道劍光,徑直斬向還在空中的薇兒。

眼見劍光橫斬,女童臉上的驚恐瞬間消失,化為一片虛無的平靜,只見她將手輕輕一抬,一道巨大空間裂縫出現,天上的域主化成宏偉的十字架,從中慢湧而出。

劍光與十字架撞在一起,十字架發出巨大顫抖,劍光也變回念夕塵。

“你何時看破的?”

“你父親要挖你左眼時,你瞳孔深處沒有恐懼,只有審視。”念夕塵冷然道,“五殘域主的五大化身,你司掌‘無目’?”

“是,也不是。”薇兒(無目之女)微微一笑,“我們五人五位一體,我即是無目,亦是無口,亦是無手,亦是無足,亦是無心。”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十字架中南西北四個方位,慢慢浮現出四個少女,薇兒自己也飄向東方。

只見上方少女垂著頭,烏黑的髮絲垂落如瀑,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脖頸纖細,鎖骨分明,嘴唇處沒有任何輪廓,只有一片光滑如玉的肌膚,像是從出生起便未曾擁有過嘴部的輪廓,既無法言語,也無法呼吸,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尚且活著。

下方的少女蜷縮著身子,裙襬被撕裂成碎片,露出的雙腿處卻是一片空洞。她的髖骨下方沒有膝蓋,沒有小腿,也沒有腳掌,只有兩道平整的切口,傷口邊緣早已結痂發黑,像是被某種鈍器硬生生斬斷,又被強行釘在十字架的底座上。

左側的少女身形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她的雙臂自然下垂,可衣袖卻是空蕩蕩的,從肩膀以下,沒有手臂,沒有手腕,也沒有手指,切口處纏繞著早已朽爛的布條,風一吹,布條碎屑紛飛,露出底下早已風乾的皮肉。

右側的少女薇兒睜著雙眼,可眼窩深處卻是一片漆黑。她沒有眼瞼,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空洞,像是被人用烙鐵燙穿,又或是被生生挖去了眼球。即便如此,她似乎仍能感知到有人靠近,空洞的眼窩微微轉動,朝著念夕塵的方向望去,嘴角竟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帶著幾分嘲諷,幾分悲涼。

正中的少女最為奪目,她穿著一身繡著纏枝蓮紋的紅衣,容顏絕美,肌膚勝雪,可胸口處卻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窟窿邊緣光滑整齊,彷彿被某種利器精準貫穿,將心臟硬生生剜去。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透著不正常的嫣紅,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垂落,像是睡著了一般,可那胸口的空洞裡,沒有一絲起伏,唯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在窟窿中盤旋纏繞,似有生命般蠕動著。

自此,五殘歸位。

當最後一方缺位的無心少女於血色十字架中央顯現,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完整之中。那不是和諧的完滿,而是將殘缺這一概念本身,推演到了極致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圓滿。

“五殘歸位,萬法皆空。”

五個方位,五個少女,同時開口。聲音並非從她們的口中發出,而是直接從這片被戰火與邪念浸透的天地規則裡震顫而出,層層疊疊,彷彿千萬個殘缺的靈魂在齊聲誦唸。

剎那間,以那宏偉的十字架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域”急速擴散開來。

這不再是單純的精神汙染或物理攻擊,而是一種 “現實改寫” 。

“無目”所在東方,所有玄淵軍士兵眼前驟然一黑。並非失明,而是視覺所接收的一切“意義”被剝奪。他們能看到同伴、敵人、天空、大地,但大腦無法理解這些影像的含義。色彩褪去,形狀崩解,世界變成毫無邏輯的色塊與線條的瘋狂堆砌。有人對著空氣瘋狂劈砍,有人茫然地原地轉圈,理智在認知的崩塌中迅速瓦解。

“無口”所在南方,一切聲音被吞噬、扭曲。軍令的嘶吼、兵刃的交擊、痛苦的哀嚎……所有聲響被拉長、壓縮,變成意義不明的尖銳鳴叫或低沉嗡鳴,最終歸於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在這絕對的“靜”中,士兵們感到自己的心跳、呼吸乃至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變成折磨神經的恐怖噪音,許多人捂著耳朵蜷縮在地,七竅開始滲出鮮血。

“無足”所在西方,大地的概念被扭曲。堅實的土地變得如同流沙般柔軟,又或如同鋼鐵般堅硬突兀。衝鋒的騎兵連人帶馬瞬間陷入憑空出現的泥淖,重甲的步兵腳下的土地猛然隆起,將他們狠狠拋向空中,又或者地面忽然變得滑不留足,整排整列計程車兵失去平衡,滾作一團。移動,這一基本能力,在此域中被徹底否定。

“無手”所在北方,更為直接。所有手持兵刃、牽引韁繩計程車兵,忽然感到手部傳來劇痛或是虛無。並非他們的手被斬斷,而是“手持物品進行有效動作”這一概念被剝奪。長刀變得重若千鈞無法揮動,連最簡單握拳都變得陌生而艱難。他們“擁有”手,卻“失去”了手的功能,如同靈魂與肢體之間被硬生生插入了一層隔膜。

而中央的“無心”,那紅衣少女胸口空洞中的黑氣緩緩瀰漫。它不直接傷害□□,卻滲透入心。被籠罩計程車兵,並未感到恐懼或憤怒,而是陷入一種絕對的、冰冷的“無感”。戰鬥的意義、守護的信念、同袍的情誼、求生的本能……一切情感與動機如沙堡般消散。他們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彷彿變成了精緻的傀儡,對即將到來的刀劍不閃不避,對同伴的慘叫無動於衷。這是對“存在意志”的根本抹殺。

五殘歸一,五感五識五能,盡數被推向其對立面,或被扭曲,或被剝奪。玄淵軍這支百戰精銳,在這超越常規的規則攻擊下,幾乎瞬間喪失了整體戰鬥力,陣型大亂,陷入各自為戰、甚至自我崩潰的絕境。

姬滅欲怒吼連連,但他的劍罡斬出,在扭曲的視覺和失序的聲響中,往往失去準頭,甚至險些傷到姬滅欲。

沈墨涵彷彿自己又回到了孽祟小鎮,在滿是肉芽的怪樹下,自己的爹爹沈重山正被災民凌遲,割下來的肉被一塊一塊吃的乾淨。

“涵兒,我這是給你贖罪呀,你害得我好苦啊。”

“不!”

沈墨涵發出絕望的喊叫,抱頭蹲下,大聲哭了起來。

姬存理,顧思言,林疏客也一個接著一個陷入五感失控的地步,他們或大喜,或大怒,或大恐,紛紛開始失去戰鬥力。

域主那宏偉十字架懸於高空,彷彿冰冷的眼眸,俯瞰著這場單方面的“歸化”。她無需親自出手,其化身所展開的“五殘法域”,便是對念夕塵之道最殘酷的展示與否定——看,你所珍視的、依賴的、屬於“完整之人”的一切感知與能力,是多麼脆弱,多麼容易就會被扭曲成痛苦的根源,或是被輕易剝奪。

念夕塵並沒有試圖去強行驅散五殘法域,那如同用桶去舀幹大海。

她的目光依次掃過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的“殘缺”化身,雙手緩緩結印成環:“千妖萬邪,盡歸於我。諸惡聞咒,既上身來。”

一股漩渦憑空出現在她的身周,戰場上所有的玄淵軍士兵還有沈墨涵等人嘴巴,眼睛,耳朵,齊齊冒出一股股黑氣,投入念夕塵身體之中。

“千妖萬邪,盡歸於我。諸惡聞咒,既上身來。”隨著引妖咒的念動,念夕塵雙腳面板開始長出老樹一樣的枯皮。但她不管不顧,依舊結印唸咒,一個接著一個人恢復清明,雙眼的迷茫開始褪去。

薇兒不可思議看著這一切,發出五道迴響的聲音:“你瘋了,以一人之力承受幾十萬人的貪嗔痴慢疑。”

“不必多說,來吧。”

念夕塵雙指以化劍掃出,強烈的劍光讓戰場上的人們都眯緊了眼睛。

“天冥扭轉。”

十字架旋轉了半個園,五大化身,一時全部腳上頭下。一股無形的波動盪漾而開。

劍光掃過,如石沉大海,泛起一片漣漪,就再也沒了動靜。

念夕塵劍氣未停,下一瞬間,出現在五殘域主身後,“一劍誅妖邪。”

紫色的劍氣浩蕩如海,將朗朗青天一分為二,一斬而下。

五殘域主發出五身輕笑,化成五道光華散開,一座大山被一分為二。

念夕塵忽然感覺眼前一黑,雙目視覺已被剝脫。但很快又是一亮,不過,她感覺視野更加開闊了一些。

這時,她忽然聽到地面傳來沈墨涵的驚呼聲。

“夕塵,你的臉。”

念夕塵抬手一模,發現自己的兩個酒窩上也長出了兩隻眼睛,而且額頭也在發癢,有光明透進來。

她的內心毫無波動,繼續揮劍:

“二劍破魔孽!”

劍光似群星璀璨,從中央盪漾而開。

“念夕塵,好凶啊,不過,再看看你的嘴吧。”

“三劍斬惡祟!”

念夕塵驚覺這句話,竟然是從自己臉上三張嘴同時吐出來的。

“四劍蕩兇穢!”

圓弧劍氣的光亮把太陽都比了下去,五殘域主的五大化身終於藏不住身體,紛紛顯出真身來。

但念夕塵身上也已經長出來十幾隻手和腳,這些手腳像樹枝一樣,胡亂混雜的插在她身體的各個地方。

戰場上不少人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臉上變顏色,一口“哇”吐了出來。

“五劍清人間!”

空中的空間裂縫道道裂開,遠處的群山座座倒塌。

滴答!

一行血流了下來。

五大化身的額頭齊齊出現一道劍痕,她們受傷啦。

五殘域主臉色難看,數十萬年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敢讓她受傷。

她是真的有點生氣啦,

於是,一面巨大無比的鏡子出現在天地之間。

一時間,整個五殘歸一教教徒全部盤腿坐下,齊齊念道:“

一舍目,棄紅塵繚亂相,

二舍口,封貪嗔痴妄語,

三舍手,斷造業攀緣掌。

四舍足,離漂泊輪迴道,

五舍心,焚情慾念想光。

皮囊空,骨肉敞,

百竅通明見真常。

舍!舍!舍!

殘軀化橋渡苦浪!

“不好,快阻止他們。”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姬存理,雖然搞不清這些教徒在幹甚麼,但是他清楚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邪力正在暗中波動。

玄淵軍立刻衝擊而上,像犁地一樣將一片片教徒犁成血肉,但剩下的教徒依舊不動不搖,繼續念道:

鏡非鏡,影非影,

照見眾生本來樣:

目疊目,窺破三千虛妄障,

口銜口,啃噬自身舊肝腸,

手接手,撕扯因果糾纏網,

足踏足,踩碎命途崎嶇巷,

心換心,塞滿空洞聖言章。

歸!歸!歸!

萬殘歸一如汞漿!

念夕塵也發覺了不對勁,但她忽然發覺全身上下一股奇癢忽現,接著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臃腫起來。然後衣服被撐破,各種各樣的觸手,腐肉,手,腳,口,心,耳在身體上一個接著一個混亂長出,雜布整個身軀。

而底下的五殘歸一教徒已經開始最後的經文:

“鏡中影,是汝真,

怖畏生時鎖魂深。

若疑此身非故身,

血肉立叛成異尊。

若懼此形乃妖形,

筋骨驟改奉主盟。

吾等散作百千星,

綴汝皮囊繪新經。

化!化!化!

法鏡圓時域天成。

《五殘歸一·眾生返鏡大咒》自此終!”

經文的最後三字無限拖長,漸變為器官剝離的溼黏聲與尖銳共鳴。

無數尚存肢體的信徒,毫不猶豫地抬手,用鏽鐵、指甲甚至石塊,狠狠刺向自己的眼,足,手,心,舌!噗嗤之聲不絕於耳,一個個器官被剝離而出,卻詭異地懸浮在半空,血絲如觸鬚般搖曳。

很快,戰場上空,迅速匯聚起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器官雲”——數以萬計的眼珠眨動,耳朵微顫,斷指蜷縮,心臟搏動……它們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盤旋,散發出腥甜熾熱又冰冷的混合氣息。

隨著,“自此終”三個字的唸誦完畢,全部教徒身軀同時如同被抽空的皮囊,瞬間乾癟、灰敗,化作簌簌飛揚的塵灰與破碎的布條,坍塌於地。他們的生命與執念,彷彿全部濃縮到了那一片懸浮的、搏動的器官之中。

那面巨大無比的鏡子正在迅速成型,那並非通常意義上的銅鏡或水鏡。它更像是一塊凝固的、不平整的黑暗琥珀,內部封存著無數仍在蠕動、眨巴、傾聽的器官。鏡面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器官的輪廓與血管的紋路,微微起伏,如同擁有生命。鏡框則由扭曲的肢體和纏繞的腸子盤結而成,邊緣還在滴滴答答落下粘稠的黑血。

詭異的鏡面驟然對準了下方陷入混亂、尚未從五殘法域影響中完全恢復的玄淵軍士兵,以及更遠處一些躲藏起來、瑟瑟發抖的倖存平民。

鏡面中並沒有映出人形。

映出的,是一片不斷蠕動、組合的器官混沌,以及每個人內心深處,對自己身體、命運或當下處境最隱秘的恐懼陰影。

緊接著,鏡面中那些被封存的、原本屬於信徒的器官,彷彿找到了出口,驟然激射而出!但它們並非攻擊,而是如同尋找宿主的寄生蟲,精準地、無聲無息地朝著每一個被鏡光照耀到的活人飄去!

“甚麼東西?”

“滾開!啊——!”

慘叫聲瞬間爆發。

一名士兵眼睜睜看著三隻陌生的、血絲未乾的耳朵貼上了他的臉頰兩側和額頭,瞬間與他的皮肉融合,他立刻聽到了無數重疊的、瘋狂的祈禱聲和詛咒聲在腦中炸響。

另一名平民被一隻跳動的心臟撞入胸膛,他感到自己原有的心臟旁邊,又多了一個冰冷搏動的異物,兩種心跳節奏互相干擾,令他幾欲嘔吐,氣息紊亂。

更多的人被多餘的眼珠附著在手臂、後背、甚至脖頸上,那些眼珠自行轉動,帶著陌生的、審視的視線,被斷手附著在肩胛、腰側,那些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被口舌附著在胸膛、腹部,那些嘴唇開合,無聲地念誦著五殘經文……

幾乎在呼吸之間,戰場上出現了無數身體上鑲嵌、生長著多餘器官的“異化者”。他們有的渾身佈滿眨動的眼睛,像可怖的複眼昆蟲,有的腋下生出第三、第四條不斷揮舞的蒼白手臂,有的背後張開由耳朵組成的、不斷嗡鳴的怪異“蝶翼”,有的胸口裂開第二張不斷開合、流淌口水的嘴巴……

那面懸空的“眾生返鏡”光芒再變,從純粹的黑暗,轉為一種能映照出每個人當前扭曲形態的、清晰而真實的“鏡象”。它強迫每一個“異化者”看到自己此刻非人的模樣。

恐懼,如同最烈的毒藥,在第一個異化者看到鏡中那渾身是眼的自己,發出崩潰尖叫的瞬間,被點燃、引爆!

“不!這不是我!怪物!我是怪物!”

那士兵驚恐地試圖撕扯身上的多餘眼睛,但越是恐懼,越是抗拒,鏡中的影像就越是扭曲猙獰。而他身體上的那些外來器官,彷彿受到他自身恐懼情緒的滋養,驟然加速了與肉身的融合,甚至開始反向影響他的神智!他的思維開始被那些眼睛帶來的雜亂視角和信徒的殘餘執念侵入,眼神逐漸變得與之前的五殘教徒一樣空洞而狂熱。

連鎖反應開始了。

一個接一個的異化者,在看清鏡中可怖倒影、並被自身恐懼吞噬的剎那,他們的身體便發生不可逆的劇變。血肉在恐懼的催化下,主動迎合那些外來器官,發生更深度、更隨機的畸變。

骨骼增生,面板異化,理智湮滅。短短几息之間,大批剛剛還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或無辜平民,便化為了嘶吼著、蠕動著、形態千奇百怪的怪物。

正在整個場面都趨於崩壞和徹底混亂之時,一道清亮溫和的聲音從上空傳了下來

“乾坤為爐,造化為工,

吾身為鼎,因果為銅。

今焚此軀作香柱,

敢請諸厄入甕中。”

隨著這聲音的出現,現場眾人諸多恐怖,虛妄都安靜下來。

“凡鏡所照異生相,

耳眼口手足心腸,

未敢認者皆惶惶。

怖畏生根即瘋長,

今以吾念為舟楫,

渡爾畸零歸一堂,

額外目,皆附我額窺陰陽,

裂腮口,全植我肩誦痴妄,

增生手,俱纏我肋搖路長。

異化足,統接我脊踏冥茫,

篡改心,悉嵌我膛代腑臟”

全場士兵的多餘血肉器官開始一個個剝離體表,懸於頭頂,那一片器官雲再次形成,不過這次,不再是森森冷氣,取而代之的是燦燦金光。

“千般扭曲由我擔,

萬種怖畏入我懷。

皮囊不過眾生布,

骨血原具天地材。

爾等懼形即叛主,

我偏納穢作冠戴!

來!來!來!

鏡中妖影離恨海,

盡化斑斕披我身!

諸天惡孽成瓔珞,

寰宇畸變鑄神臺!”

“坷洛呵勒崆鑫轟!”

《承劫引厄咒》咒成!

念夕塵畸形扭曲的身體面前出現一行無人看懂太古鎮厄真文。

隨著最後一畫勾勒完畢,所有被鏡光異化者身上的扭曲器官雲驟然如百川歸海湧向念夕塵,而她本體開始劇烈震顫,承受著億萬份恐懼與畸變的衝擊。

天上的黑了下來。

念夕塵原本清冷絕俗的容顏,在無數異物的增殖中迅速被淹沒、扭曲。身軀像一顆被投入滾燙毒液的冰晶,在極致的汙染與承載中膨脹、變形。華麗的衣衫被撐破、撕裂,化為掛在那些新生肢體上的破碎布條。僅僅幾個呼吸間,那個曾一劍光寒、風姿卓絕的念夕塵,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巨大的,不可名狀的,醜陋的,畸形的,插滿怪異器官的方圓數十萬畝的巨大肉團遮蔽天空。

肉團的表面,是數以萬計、密密麻麻、不斷開合眨動的眼睛,是叢生揮舞、指節扭曲的手臂與腿足,是裂開嘶吼、咀嚼無聲或流淌粘液的嘴巴,是貼附蠕動、搏動不休的異樣器官……它們彼此擠壓、堆疊、生長,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溼黏聲響和低頻嗡鳴。

她的對面則是五位臉色難看的美麗少女。

而底下眾人看向肉團的眼睛裡都充滿了淚水。

“夕塵……“

沈墨涵捂著臉蹲下手來,她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微微顫抖。指尖冰涼,指甲深深插進了掌心肉裡。

顧思言的瞳孔縮成了針尖,胃部一陣痙攣。他猛地捂住嘴,一隻手死死按住娃娃,指節捏得發白,卻感覺不到絲毫力量。她看到的不是怪物,而是一場正在進行的、無比慘烈的殉道。

姬存理的反應最為直接劇烈。

“大佬!!!”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目瞬間赤紅,不管不顧就要衝上前去,卻被身旁的姬滅欲死死按住肩膀。

“放開我!那是大佬!她……她變成……”

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變成混著鐵鏽味的哽咽。他無法理解,那個強大得彷彿無所不能、帶給他們希望和勝利的念夕塵,怎麼會……變成眼前這團僅僅注視就讓人理智搖搖欲墜的恐怖之物?

憤怒、恐懼、無助、以及一種近乎信仰崩塌的茫然,在他臉上交織。

姬滅欲按住哥哥的手穩如磐石,但他的臉上,每一條剛毅的線條都繃緊到了極限,下頜角咬得咯咯作響。他沒有嘶喊,只是死死盯著那團不斷蠕動的肉團。

林疏客的精神感知力最強,在唸夕塵化作肉團的瞬間,他彷彿被拖入了一個由億萬份恐懼、痛苦、癲狂和扭曲意志組成的意識漩渦。無數破碎的尖叫、哀求、惡毒的詛咒、狂熱的誦經聲直接衝擊他的神魂。他悶哼一聲,鼻孔和耳孔滲出細細的血線,臉色慘白如紙,幾乎站立不穩。

“哈哈哈哈哈。”

五位少女呆了一會兒後,一起發出驚喜的笑聲,“我異化了念夕塵,我竟然異化了念夕塵,我擁有最強的教徒,我能高階啦,我能高階為第四域主啦。”

急不可耐的五殘域主將大鏡子倒轉而過,正對念夕塵,只要念夕塵內心有一絲波動,就將永遠能為她的奴隸。

鏡子一經反轉,念夕塵整個巨大的肉團身軀,果然發出了劇烈的顫抖,似乎不可置信現在的模樣,接著就一動不動啦。

薇兒冷笑下令:“閉上眼睛。”

“念夕塵”全身上下的眼睛全部緩緩閉上。

“揮動觸手。”

幾百條觸手開始揮舞而起。

“哈哈哈哈哈,接下來,讓她幹甚麼呢?乾脆讓她把下面的人全部殺光吧。那樣一定很有意……“

薇兒話沒說完,一把劍刺穿了她的肚子,一道清冷聲音在耳邊響起

“長劍吟,一聲吟,劍縱江河五千裡,氣貫長虹十二峰。”

劍氣耀空,斬妖誅邪。

薇兒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邪氣滿空散落,帶著一半身子拼命逃回。

“這怎麼可能?你是甚麼時候脫離控制的?”

“我根本就沒被控制?談何脫離?”

薇兒瞪大眼睛:“難道你對你現在這幅樣子,沒有一點內心波動,直接就接受。”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爾見肉團如見地獄,我住其中如住琉璃法界。諸相洶湧,恰似鏡面水月激盪,痛苦嘶鳴,原是阿字本不生響,大恐懼處,正堪破生死牢關,大扭曲時,方照見對稱幻網。《莊子》謂‘道在屎溺’,如是然也。一切美醜對我來說,不過虛妄空相,不過人有所執,人有所念。既無所執,亦無所念,紅塵萬丈,不空而空。”

“那你剛剛?”

“當然是為了偷襲你啦,笨!”

“你……“

說到這裡,念夕塵忽然話鋒一轉,“不過要說現在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我現在手這麼多,斬妖起來,方便不少。”

隨著話音落下,戰場上無數的刀槍劍戟飛騰而上,落在她的觸手或者其他肢體上,整個肉塊開始瘋狂翻滾起來,像暴雨一般的劍氣潑灑而出,瞬間籠罩住五位少女。

“歸位!”

五人五位一體,心意相通,立刻再次召喚出十字架,就要再次合體成陣。一但進入法陣,她就立於不敗之地,並且還可以施展其他手段。

“休想。劍氣沖霄聽龍吟!”

龍形劍氣直撲十字架核心!

千鈞一髮之際,五位一體心意相通,齊聲尖嘯。那面鑲嵌萬千蠕動器官、映照眾生恐懼的“眾生返鏡”竟被她們從虛空中硬生生拉扯至身前,鏡框上無數眼睛驟然圓睜,口器嘶吼,化作一面扭曲的盾牌。

龍吟劍氣與鏡面轟然對撞!

沒有爆炸,只有一聲彷彿世界玻璃被砸碎的、清冽而絕望的巨響。鏡面寸寸龜裂,萬千器官同時發出瀕死的哀鳴,化為漫天飄散的汙濁光塵。巨鏡,碎了。

但劍氣也被這匯聚了億萬恐懼的屏障抵銷、折射、消散。

代價慘重,卻贏得了剎那——五道身影已如歸巢之燕,即將沒入十字架那幽暗的懷抱。陣法的光輝開始收束,不敗的領域即將成型

念夕塵大喊:

“是時候啦,楚晚星,立刻動手。”

“甚麼?”

十字架中央,那宏大而漠然整體意志傳遞出確切的驚疑。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某種“計算之外”的錯愕。

然而,已不容她推算。

就在十字架正後方——那片本該是絕對防禦、連線著域主本源法則的虛空傳來嘶啦的聲響。

一道遠比此前任何裂縫都更猙獰、更不祥的時空裂口,被蠻橫地撕開,裂口邊緣跳躍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昏黃躁動的電光。

緊接著,四聲彷彿太古巨神吐納的號子,如霹靂炸響:

“嘿喲!”

“嘿喲!”

“嘿喲!”

“嘿喲!”

每一聲號子,都震得整個“蒼陽殘血”古戰場的地脈一起發出巨大的顫抖震動!

自那裂口中,四尊巍峨如山的巨人邁步而出!它們筋肉虯結,膚色如銅,額上皆束著殘破的明黃額巾,眼中燃燒著不屬於生靈的、純粹而熾烈的使命之火。他們以肩扛手託之勢,共同扛著一整座灰撲撲的、磚牆斑駁的、掛著“七殤學園”鏽蝕牌匾的現代中學!

那場景荒謬絕倫,卻又帶著碾壓一切的暴力美學。鋼筋水泥的方塊建築,與這個古戰場、與那宗教象徵的十字架,形成了難以言喻的時空錯亂感。

沒有停頓,沒有遲疑。

在第四聲號子落下的瞬間,四尊黃巾巨人吐氣開聲,筋肉鼓脹如爆炸,將肩上那座沉重的學園,如同投擲一顆隕星般,朝著十字架的背面狠狠砸了過去!

與此同時,學園頂樓天台,一道身影獨立。

楚晚星手中那枚會長徽章高舉過頂,在異世的風中灼灼燃燒般閃亮。她面無表情,唯有一雙眼眸深如寒潭,倒映著前方碾壓而來的巨大十字架。

嘴唇開合,言出法隨:

“以七殤會長之名。”

“七殤輪迴陣”

“啟。”

轟!

整座被投擲出的“七殤學園”,每一扇窗戶、每一道走廊、每一間教室,同時迸發出深沉如淵、流轉不息的陰暗流光!

學園化作了陣法的載體,承載著“七殤”之重,以最蠻橫、最不合常理的方式撞上了十字架的後心!

咔嚓嚓!

十字架劇烈震顫,那彷彿亙古不變的幽暗聖光寸寸崩裂!其上即將歸位的五道少女身影如遭重擊,同時發出淒厲的尖嘯,身形被狂暴的衝擊力從既定的軌道上狠狠掀飛、剝離,如斷線風箏般四散拋落!

陣眼,離位!

“還沒完呢!”

念夕塵的聲音再次傳來,

“一劍誅妖邪!

二劍破魔孽!

三劍斬惡祟!

四劍蕩兇穢!

五劍清人間!

五劍合一。

五輪明光劍!斬!”

五道劍氣合而為一,從正面直轟在十字架的正前方。

在兩方合擊之下,五殘域主發出驚天動地的慘泣聲響。

等到劍氣散盡,原地只剩下半截十字架的殘體。

“學姐,是你嘛?”

面對如此巨大的肉團,雖然之前念夕塵早早就交待,但親眼目睹的時候,楚晚星還是不由得大驚失色。

“是我,開啟七殤輪迴陣,我把這些妖力都封印進去。”

楚晚星聞言立刻將陣法開啟。

整座學園建築上的陰暗流光驟然逆轉!從向外衝擊,轉為向內吸納。但這一次,吸納的目標並非敵人,而是念夕塵身上那無數不屬於她的、源自眾生恐懼的異變血肉與器官!

最先被牽引的,是那些層層疊疊、冰冷轉動的多餘眼球。它們彷彿被無形的絲線拉扯,一顆顆脫離念夕塵的皮肉,化為渾濁的光點,如同逆行的淚雨,投向七殤學園洞開的窗戶與門扉。每一顆眼球沒入,學園某間教室的黑板上便詭異地浮現一瞬模糊的影像,又迅速淡去,彷彿被某種“課堂”的規則收納、封存。

接著是那些簌簌抖動、形態各異的增生耳朵。它們像枯萎的樹葉般剝落,化為斷續的聲波漣漪,被吸入走廊深處。

然後是那些揮舞抓握、指節扭曲的異生手臂與腿足。它們如同斷線的木偶肢體,紛紛脫落,在飛向學園的過程中萎縮、虛化,變成一道道掙扎舞動的影子,印在體育館的牆壁、樓梯的拐角,成為某種靜止的、卻彷彿時刻欲動的壁畫。

最詭異的是那些裂開嘶吼、咀嚼無聲的額外口器以及搏動畸形的內臟輪廓。它們化為粘稠的、色彩汙濁的煙霧狀能量,流進了地下室。學園地基微微震動,彷彿吞嚥下了難以消化的沉重之物。

吸收的過程並非溫和。每一次異變組織的剝離,都像是從念夕塵的靈魂和□□上強行撕下一塊浸透恐懼與痛苦的碎片。

隨著異變器官被不斷吸走,念夕塵那膨脹恐怖的肉團之軀開始肉眼可見地收縮、坍縮。表面密密麻麻的蠕動之物越來越少,逐漸露出下方破碎不堪、滿是裂痕與汙血的原本軀體輪廓。

那些被強行撐開、撕裂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慘烈無比,卻不再有異物增生。

當最後一條觸手狀組織脫離她的脊背,沒入學園大門,念夕塵終於勉強恢復了基本的人形。她渾身赤裸,面板幾乎沒有一寸完好,佈滿了眼睛、口器曾附著留下的坑洞與撕裂傷,有些深可見骨。

鮮血與不明的濁液從無數傷口中滲出,將她染成一個血人。

隨著她盤坐懸空,一道光華慢慢籠罩住她的身體,將那些傷口進行緩慢的修復。

片刻後,念夕塵赤足凌空而立。身上覆蓋著一層由最純粹的劍氣與殘餘輪迴陣光交織而成的朦朧光暈,暫時蔽體。

她的臉色蒼白如雪,唇無血色,溼透的黑髮貼在頰邊,呼吸微弱卻平穩。周身再無一絲多餘的器官,恢復了原本的完整而協調的人類形態。

念夕塵帶著七殤學園從天而降。

沈墨涵一行人立刻圍了上來。其餘的凡人都遠遠的望著,只敢遠觀而不敢進之,他們看向念夕塵的眼神中都帶著敬畏和感激。

“我沒事,給我一件衣服。”

面對眾人雜亂關切問候,念夕塵只說這麼一句話。

沈墨涵連忙掏出一套衣服,幫她穿好。

“五殘域主被我重傷,暫時不會來找麻煩啦。”

念夕塵說完這句話,便眼睛一閉,暈了過去。

【叮!恭喜宿主完成擊退域主任務,獎勵正在發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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