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怨皇宮斬妖(十五)
“念夕塵,你給我出來。”
蘇貴妃大搖大擺帶著太監和幾名侍衛闖進了隱曜宮大門。
此時的隱曜宮空空蕩蕩,除了念夕塵一個人安靜的坐著,宮女之類的其他人通通不見了蹤影。
看到這般場景,蘇貴妃心裡雖然感覺有些奇怪,不過更多的是得意,心想樹倒猢猻散,這些下人只怕聽到訊息,早早一鬨而散了吧。
“念夕塵接旨。”
念夕塵置若罔聞,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一旁的太監正欲出聲呵斥,卻被蘇貴妃抬手製止。她眸光微凝,執意要親眼見證這位舉止怪異的妃嬪,如何從趾高氣揚的得意模樣,跌落至失魂落魄的狼狽境地。
她拿出聖旨,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天命,統御萬方,夙夜兢兢,惟以仁德化治天下,整肅宮闈。然爾庶妃念氏,忝列嬪嬙,荷沐恩榮,非但不思敬慎恪勤,反敢陰行邪術,暗施巫蠱,詛咒尊上,惑亂宮闈。此等之行,上幹天和,下悖人倫,罪深孽重,天地不容!
巫蠱之術,歷朝所禁……著即廢爾為庶人,賜自盡,以正綱常而儆效尤。
嗚呼!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爾其伏法,無怨於九泉。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欽此。“
念夕塵聽完要處決自己的聖旨,神色全程沒有一絲變化,依然那樣悠閒喝著茶水,就好像是在聽別人閒聊一樣。
沒有哭喊,沒有冷笑,沒有瘋狂,甚至連情緒波動都沒有,有的只是超脫一切的淡然。
蘇貴妃皺了眉頭,她在後宮不少時日,見識過不少對手,但從未有過一個人像眼前這個少女一樣奇怪,哪怕是曾經離皇后之位半步之遙的沈臨樂也是如此。
於是她準備亮出底牌,“念夕塵不要以為有個甚麼系統就可以有恃無恐啦,你完全可以看看你的系統,還能不能用?“
念夕塵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滿了無限的悲憫,彷彿在看一隻滿身水漬的流浪小狗。
蘇莫婷內心的不安終於到達了頂點,眼前這個人太奇怪,太捉摸不透,太難猜測,她後退兩步,露出身後太監端著盤子裡的三樣東西——毒藥,白綾,匕首。
“你……你選一個吧。”蘇莫婷驚訝的發覺自己的聲音不知何時帶上了幾分顫抖,明明現在自己才是處決者的一方,卻反而膽戰心驚,心驚肉跳,反倒像要選毒藥,白綾,匕首是自己一樣。
“說句老實話。論宮鬥我是不如你的。”念夕塵淡淡開口了。
這並不是在自謙,宮斗的本質是從透過討好皇權總有些汲取權力,念夕塵的性格並不擅長這一點。
“不過呢,世界上的女子並不是只有宮鬥一種生存方式。”
隨著念夕塵話音落下,她緩緩站起身來,來到裝著毒藥,白綾,匕首的盤子前,素手輕揮,盤子瞬間飛了起來,念夕塵化成一團青影,在侍衛和太監中間來回穿梭,得到她再次伸手接住盤子的時候,一圈侍衛和太監已經全部被手刀打暈了過去。
場上立刻就變成蘇貴妃一個人,場上形勢發生了反轉,端盤子的變成了念夕塵,要選毒藥還是匕首或者白綾的變成了蘇莫婷。
“這,怎麼可能?你的系統應該用不了才對。”
念夕塵淡淡道:“系統是外物,我只相信自己。”
蘇莫婷是千金大小姐,生於內宅,長於閨中,在家族和父兄庇佑下長大,從小就看幾個姨娘圍繞父親鬥法,最深諳利用規則打擊對手。在皇宮這種地方更是翻雲覆雨,信手捏來。她的生存基礎是絕對的規則,她的生存邏輯是規矩和秩序,笑裡藏刀,殺人無形的博弈。
念夕塵則生於草野,長於荒郊,一刀一血長大,從小和妖邪搏鬥,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一不小心就會比落得死亡還要悲慘下場,她的生存邏輯是暴力和混亂,血肉橫飛,弱肉強食的鬥爭。
兩人的生存邏輯完全相反,註定不可能在同一個平臺上公平競爭,所以念夕塵從頭到尾就沒想過宮鬥,而是要把對手拉到自己領域,直接掀桌子。
念夕塵遞過盤子:“你輸了,選一個吧。”
蘇莫婷癱軟在地,低聲喃喃:“不應該,不應該啊,我究竟哪裡錯了。”
她不明白自己輸在哪裡,自己明明已經在遊戲規則裡做出了最優解,可還是莫名其妙就這樣輸了。
她不明白絕對的規矩基礎是絕對的暴力,而念夕塵恰恰就有這種暴力,所以念夕塵就是規則的人格化本身,她有著跟皇帝直接對弈的實力。
簡單來說,兩人之中,蘇莫婷習慣依附和利用,念夕塵只相信暴力和自己。
在蘇莫婷還在糾結如此在規則內出牌,而念夕塵從頭到尾就在想的就是如何暴力掀桌,從最根基部分動手,我即是規矩,兩人從來不在一個層次。怪不得念夕塵從不正面看她。
這盤皇宮大棋中,蘇莫婷以為自己是方勝,念夕塵是林新誠,卻沒有想到她其實是劉啟,最擅操起棋盤從物理上中盤搏殺對手的劉啟。
所以這盤棋,還沒開盤的時候,她就輸了。
“既然你不選,我幫你選一個吧。”
念夕塵並沒有從盤子裡選一樣東西,而是抬手一指蘇莫婷的脖子。
“我選完了,你隨意。”
蘇莫婷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下一秒,巨大的記憶洪流衝進她的腦中。
“陛下,事情真相已經大白於天下,望陛下為臣妾主持公道。”
沈臨樂微微一笑,一副勝利者姿態走過癱軟在地的失敗者蘇莫婷身旁,得意洋洋離開了天子寢宮。
“推出去,斬了。”
一個聲音輕描淡寫地響起,彷彿若無其事般宣告瞭她的命運。
大雨瓢潑中,刀光照亮了黑夜。
蘇莫婷摸了摸自己發癢白皙細頸,那裡正有一條紅線慢慢顯露而出。
“原來,我早已不是活人。”
一時間,蘇莫婷的恐懼全部消散,她看向天子寢宮,眼神中盡是悲涼。最後她轉過頭問念夕塵:“人無頭可活否?”
念夕塵猶豫了半刻,道:“人無頭不可活。”
“啊,如此我便去了。”
話音落下,蘇莫婷頭也從脖子落了下來,那頭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面朝天子寢宮,帶著哭腔,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夫君!”
一雙杏眼睜得老大,再也沒了動靜。
念夕塵出得宮來,遙望東北,見有乘黃金御座,高峙千尺,方圓百丈,形如蓮華,七寶間成,花葉紛張,瑰光散漫,寶華映空,又有力士千人,筋骨似鐵,托起御座如蓮,自大光明中而出。
天子高居御座之巔,青絲散披,身負日芒之光,二十四角如輪輻狀,斜披玄黑龍袍,半露左肩;面如冠玉,眉紋銀龍,一雙紫瞳爍爍,俯瞰天下。
當下文武百官,黎民百姓紛紛跪伏在地,口中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於是天子緩起身形,垂手如玉,食指指尖輕轉,一團小小黑炎無中生有,於如玉指端,無聲旋轉,如同球狀。
天子視腳下天下萬民如無物,視朝堂百官如草芥,一雙紫瞳升起金焰騰騰,洶湧翻滾,卻是緊緊盯著隱曜宮。
“愛妃,朕欲舍天下而換美人,汝意可否?”
念夕塵道:“閣下不配。”
天子冷笑一聲,指間黑色火丸逾轉逾疾,屈指便朝隱曜宮彈去。
剎那間,黑火升起三萬餘丈,遮天蔽日,橫貫東西,如同一條黑色溝壑,將青天一分為二。
小小隱耀宮闕在熊熊黑火中搖搖欲墜,忽有劍氣一線破火而出,轉旋盤亙護住宮闕,猶一隻小小鳥兒,破空而出,無盡黑火卻似那毒龍窮追不捨,轉瞬間來回萬里。
念夕塵矗立隱耀之巔,大拇指扣住中指,無名指,伸出食指和小指,口中唸咒:“空空浩蕩,罡氣旋極,無量劍氣,皆從吾身。”
劍氣如海,弧擴圓開,漫天浩蕩的銀白之色化成巨浪猛然轟在黑火之上,
劍氣紛亂如嵐,如同下了一場銀色的大雪,混合著萬千黑火,飄飄蕩蕩,席捲滿城。
這黑火一挨便著,城裡城外的百姓變成一個個黑色火球,滾動哀嚎,整個城市立時成了人間煉獄。
念夕塵嘆息一聲,雙手成環,口唸引妖之咒:“千妖萬邪,盡歸於我。諸惡聞咒,既上身來。引!”隨著咒語念動,一股漩渦憑空出現在她的身周,全城所有的黑色火焰倒卷而起,投進念夕塵身體中,一瞬間,黑火焚身之痛充斥骨髓之中。
御座之巔的天子卻是微微一笑,身後發出大光明照耀蒼穹。
地面上的百姓見到一方光明大放,一方黑火罩身,立刻跪倒在地,紛紛高呼:“陛下聖明,早除妖婦。”
“多謝陛下救我等焚身之苦。”
“願陛下早除妖婦,還我等清朗人間。”
“陛下萬歲。”
一時間各種惡毒的詛咒和怨恨再次升騰而起,化成一圈圈的黑霧,籠罩在唸夕塵的頭頂。
見到下方的此情此景,天子忍不住再次哈哈癲笑起來,笑聲中滿是惡意和嘲諷。
“愛妃,厭否?恨否?只消你一句話,朕既湮滅這些螻蟻。”
念夕塵沒有搭理她,兩條柳眉微蹙,一雙丹鳳眼裡閃過神秘身材,下一個瞬間,她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幻不實。
天子輕輕“咦”了一聲,噗呲,一根樹枝從後穿透了他的胸膛。
天子轉頭看向背後的念夕塵,卻是微微一笑:“終於給朕找到了呢?”
只見他輕叩響指,整個人爆成一團黑火,天上再次下起了一場黑色火雨。念夕塵只得再次施展引妖咒吸納黑火。
而在遠方,御座再次出現,天子卻不理會念夕塵,反獨自朝北方飄去,那正是沈墨涵躲藏的方位。
原來方才所呈現的一切,不過是他精心設計的表演,其真正目的在於尋覓到沈墨涵。如今他已用秘法尋的沈墨涵方位,便立即趕去。
見沈墨涵有危險,念夕塵當下來不及多管,迅速收起周身因引妖咒而繚繞的妖異光芒,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緊隨其後。
天子乘坐御座飄然而至,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既神秘又危險。見到躲在天壇沈墨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沈墨涵本想破口大罵,但是被天子地目光看住,竟控制不住心神顫抖,不能自主。臉色也變得慘白,精巧的臉蛋上佈滿了汗珠。
“沈墨涵,你可曾聽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縱你逃至天涯海角,又豈能躍出朕的掌心?”天子的嗓音低沉醇厚,裹挾著夜色的冷冽,直直刺入沈墨涵的胸膛。
沈墨涵面色凝重,他如今已經完全消化了金丹,論實力,就算是面對妖王也有一戰之力,但是對上了眼前的天子,心裡還是有點發虛。
“不過還好,有……”沈墨涵回想起念夕塵的臉,心裡才稍稍安定下來,驚慌感也開始消失,對著天子冷笑道:“你既富有天下,那還糾纏著我幹甚?堂堂一個天子,卻對我一個小女子糾纏不休,真個好無出息。”
天子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天下江山,於我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我所追求的,是超越生滅,凌駕於萬物之上的力量。而你,沈墨涵,正是我通往那無上境界的關鍵。”
“那我就活該被犧牲?”
““天下萬民莫不是朕之玩物,天地君親師,在這天下,朕就是天,朕就是地,朕就是法。跪!”
話音落下,巨大的氣息威壓便降臨四周,沈墨涵全身上下立刻像被壓上了千鈞重擔,她感覺自身妖力運轉遲緩,纖細嬌柔的身軀發出霹靂吧啦聲響,雙腿不自覺往地下跪去。
不過她還是倔強的咬著嘴唇,用雙手奮力支撐著身體,即使苦痛遍身,即使鮮血淋漓,依舊不肯跪下。
天子淡淡道:“我雖然要吃了你,但考慮念夕塵的面子,多半還會留下你一絲魂魄。如果你再執迷不悟,對抗天威,怕是最後要魂飛湮滅。
沈墨涵抬起因為疼痛佈滿血絲的雙眼,咬牙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好,朕就成全你。”
“敢?”
一道光華從天而降,念夕塵自光而出,輕輕的上前一步,擋在了沈墨涵面前,承受住了天子全部的威壓。
沈墨涵被念夕塵擋在了前面,頓時全身一個鬆懈下來,剛才只要再過幾瞬的功夫,就要魂飛魄散啦。
不過令她奇怪的是,念夕塵現在頭頂上滿滿都是怨氣光環,她此時此刻正在被幾億人憎恨和詛咒著,實力照理來說應該下降了一大截,比她強不了多少,但偏偏能與執掌整個江山的天子對峙。
“哈哈哈。”天子看到念夕塵,再次不正常的癲狂瘋笑起來,“你以為你能阻止朕?無人能阻止朕。朕是九霄雷霆,汝等是階下顫慄的塵埃;朕是崑崙玉脈,汝等是河底淤散的泥沙;朕是鎏金殿柱汝等是椽間飄落的蛀屑;朕是凌空皓月,汝等是萬千熄火的螢蟲;朕是永晝熾陽爾等是畏光蜷縮的苔衣。”
但見天子輕叩響指,文武百官被一起傳送到天壇,見天子御駕在上,紛紛擊掌清歌,攜手相和,圍繞著天子御駕,手舞足蹈,作胡旋之舞,唱《上雲樂》之歌:
金天之西,白日所沒。
……
撫□□盤古,推車轉天輪。
……
中國有七聖,半路頹鴻荒。
陛下應運起,龍飛入咸陽。
……
五色師子,九苞鳳凰。
……
能胡歌,獻漢酒,跪雙膝,並兩肘,散花指天舉素手。
拜龍顏,獻聖壽,北斗戾,南山摧。
天子九九九九萬歲,長傾萬歲杯。“
歌聲中,御駕上的天子亦是起舞弄影,長袖翩飛,身後光明愈加大放,那是黎明百姓的願力加持。與之相對是因為天下人的怨恨,全身上愈加灰暗的念夕塵。
“念夕塵,天下人皆罪於你,何苦再勞心神?有道是,本是鳳凰身,何苦憐螻蟻?不若歸梧桐,攜龍舞天際。”
念夕塵再次舉起那根殘破不堪的樹枝,傲然道:“鳳凰雖大聖,不願以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