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請問你是我的丈夫嗎?……
事情突然得就好像惡魔之手猛地伸過來將他的心臟撕碎一樣。
他被這噬骨之痛拋摔入萬丈深淵。
然而僅維持數秒。
幾秒後的空白後, 他被拽回,意識到心臟驟停的黃金搶救時段容不得一秒浪費。
然而醫生卻告訴他,搶救已經結束了, 這是最後的死亡。
“不。”他毅然轉身扣住庫拜的手,目中沉灼, “用那個辦法。”
說完男人開始動手脫衣服。
這是他們多重預案中預設的應急一環。庫拜得令後立即大聲道:“拿提取針!”
幾位醫生雖不明但照做。
阿斯坎裸著上身來到床前。
他們只有短短四分鐘的時間,四至六分鐘後,大腦的損傷將變得不可逆。
男人以手指向左側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左側肩胛骨尾端一公分處,立刻提取源初力。”
聞言多瑪色一緊, 兩孩子甚麼時候結過契了。不過眼下這不是最打緊的,重要的是,源初力融合死生相契,一人殞身對方可以此帶回她性命, 但這是一命抵一命的法子,不到萬不得已斷不可取。
兩個都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不能一個接著一個在她眼前…
她一把跑過去抓住阿斯坎的手:“不可!”
被阿斯坎一把推開,跌坐在地。
“快!!”男人已經失去了理智,大聲喝令,“這是軍命!”
對於醫者而言, 救死為先, 餘者皆後。
半刻的猶豫之後,針頭插進了那個位置。
提取啟動。
巨大痛苦自針尖迅速擴散至全身, 阿斯坎面容緊繃,呼吸沉悶而粗重。
就在痛到浮現幻覺的時候,有一道聲音緩緩從圖景深處彌起。
契印成雙,生死執盟,我, 阿斯坎,願成為尤菲唯一的愛人,終生的伴侶。我將珍視我們之間的情誼,不論現在,將來,或是永遠,信任你,尊敬你,忠於你,保護你。順境與逆境,磨難與貧窮,健康或疾病,都不會是我倒下,亦不與你分離,在你危難之際,願意為你拋棄生命。願主神星靈,見證誓言。
提取很快完成,醫生接過珍貴的源初力,注入尤菲體內,整個過程流暢無比,用時不到九十秒。
源初力一經注入,女孩當即有了反應,先是手指微微顫動了下,接著心電圖復甦。
“滴、滴、滴……”
生命重啟的曲線開始跳動,聲音漫入意識逐漸飄散的男人耳裡。
床邊滿頭大汗的醫生,涕淚縱橫的多瑪,以及心急如焚的庫拜,皆同時長舒了一口氣。
然而緊接著下一瞬,他們便看見阿斯坎一頭栽倒在了床中。
庫拜第一個反應過來。
用於貯存原液的致色藍瓶有三,一份用於解鎖,一瓶在搶救中耗盡,現在還剩下最後一瓶。
他熟練抽取瓶中液體,緩緩注入阿斯坎體內。
源初力可將結契伴侶帶回,這一點早經實踐論證,但原液能否救阿斯坎卻並無案例佐證,為此阿斯坎賭上了一條性命。
所幸,他賭贏了,一分鐘後,醫生探測到他的生命體徵已有回升趨勢。
眾人這才徹底鬆懈。
被阿斯坎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尤菲並沒有就此醒來,而是繼續沉睡。
西拉米婭兩個小姑娘盡心盡力地貼身照料,每日為她擦洗,按摩四肢,不斷更換乾淨的床品,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阿斯坎很快恢復了精神力,這幾日坐在床前,他覆盤了諸多,從在這個星球上重逢的第一日起,像書頁一樣一篇篇翻過,直至今日。
他深感往日做法欠妥。
兩人之間的記憶並不對等,他珍愛多年,她卻宛若新生。
明明她在看向他的時候眼神裡都藏著怯,他卻不留空間,步步緊追,甚至被達裡安激怒到要逼她結婚。
他想起她曾對他說過的那句話,對於她來說他們僅僅是隻才認識三個月的哨向搭檔關係而已。
他深深自責,斥責庫拜只是一時情急,實則內心深處知曉,自己才是釀成此錯的罪魁禍首。
倘若她這次醒來,他定會給予最大限度的包容,絕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不顧她的感受。哪怕睜開眼她如高塔初見那般陌生,或者排斥,他也會適當放手,讓她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下去。
哪怕,她要離開也好。
他會同意。
妻可失,尤菲卻不能。
她生來尊貴,猶如聖女高潔。她的聲音,笑靨,所有的所有,都不應當從這世間消失。
為此他願意站去一個更遠的位置守望,注視,即便到了最後,他們之間走向陌生。
那樣也可以。
他只要她活著,長久地活。
以她從前的熱烈之姿,和她與生俱來的鮮活之態。
*
尤菲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的情境不斷重複,摺疊,每當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畫面總會於強光中消失,復而重新開啟。
夢裡有個年輕的男子,長得極為極英俊。他們一起騎著龍飛越山谷,來到一片光怪陸離的森林。
森林茂密,巨大的亥柏樹遮天蔽日,長而繁複的花藤垂掛而下,光霧從中穿過,籠罩在下方七色的琉璃湖面上,靜謐而美麗。
這方湖泊神奇,其面如鏡,微風拂過時不漾漣漪,連岸邊的樹木也無法在其中投下倒影。
男子帶著她躲在湖泊邊的木從旁,告訴她,等待。
“今天就會來嗎?”她輕輕的,以氣音問。
男子覆在她耳旁:“星軌儀不會出錯。”
正當兩人聚精會神盯著湖面時,忽然,對面樹下一陣梭動。
她睜大了眼,看見虹彩般飄懸的翎羽翩然而動,緩緩向他們走來。
少女發出心底的喟嘆。
那巨大神鳥來到了一株漿果樹前,開始啄銜漿果。
男子讓她放出精神體,與此同時他也悄然釋放黑色翼龍。
雙人,雙精神體的共感矩陣建立。
連結中,男子對她說:“按照模擬練習的步驟,切不可衝動。”
女孩仍是有些猶豫:“她要是不認識我怎麼辦。”
對方安慰:“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她可以感應到你。”
“要是她…她想殺我怎麼辦?”
男人輕敲她的腦袋:“傻瓜,聖女救過她的命,她不會殺你。”
她終於點頭,說好。
帶著小貓,以最輕的步伐潛去了神鳥周圍草叢,屏息凝神。
男人則去了茂林間唯一的小道旁。
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神鳥好似吃飽了一般,踱步來到湖邊,開始低頭飲泉。
她立刻釋放大量光絲,建立起保護神鳥的屏障。屏障剛剛成型,身後便傳來響動,她回頭一看,一人一龍已經與蝕影獸展開了殊死搏鬥。
由於此獸無形,並且不停變換方位,遠遠望去只能瞧見一團暗色晦霧。
男人肉眼無法窺見其形態,只能依靠超強的五感去鎖定方位。
忽地,
“不、不。”她驚叫出來。
因為她發現蝕影獸在進攻的前一刻可幻化成型,然它速度極快,男子還未能鎖位那形體便消散了,男子重遭一擊,傷口迸出鮮血。
她立即修復屏障。
神鳥未受到分毫影響,依舊安然地飲著琉璃湖水。
打鬥愈演愈烈,少女擔心極了,一邊關注著神鳥有無受到侵犯,一邊調控男子的五感,並助力搭建心流牆,將對方戰力拉至最大。
一旁聲勢漸盛,神鳥緩緩抬起了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嚇得身體一顫。
倏然,一條綺帶飛過來,將她帶至巨鳥跟前。
她嚇得跌坐在地,連連後退。
抬眸間,卻與神明對視。
“別,別過來……”面對那不容侵犯的神聖威壓,她感到害怕。
然而這時長長的冠羽卻飄了下來,與她的髮尾連線。
霎那間絢光漫起,遮蔽少女的雙目。
等她睜眼,她們之間的連結已經建立。
“聖女之女,力量紊亂?”連結裡傳來高潔神聖的女音。
她忙點頭:“嗯。”轉而又調整姿勢,規規矩矩地爬跪好,前額伏地,“是的,鸞歌聖明。”
“你們想要尋求幫助?”那聲音問。
“是,請,請鸞歌降下神恩。”
那被喚作鸞歌的神鳥,冠羽輕擺浮動,像掠過湖面的光錦:“你可知,承恩者乃需具備至純之靈,至善之魂,以及至仁之行?”
“…在下知曉,還請鸞歌明鑑。”少女無比虔誠。
就在此時遠處打鬥的殘影湧了過來,她抬眸,看見巨獸從天而降,在進攻的前一秒化成獰型,眼看著就要覆壓下來。
關鍵一刻,巨大的龍翼驟然展開,如天幕傾覆,遮天蔽日,將湖畔旁邊的神鳥與少女穩穩護在翼下。
龍的翼蹼卻因此被獸棘擊中。再看男人,已是傷痕累累,卻仍在陣中游走,伺機尋找突破口。
她立即斷開與神鳥的連結,欲上去幫忙。
鸞歌這時問她:“你想得到的東西,現在不要了麼?”
她向神明行禮:“我等改日再來求恩,現在他有性命危險。”說完毫不猶豫地一腳踏上龍翼。
見她上來,男子沉聲:“下去。”
“我擔心你。”她一邊說著一邊修復他的傷口。
“聽話,下去。”
“我們明天再來吧。”她懇求,“你失血太多了。”
“這是你的成人禮,說好了在你生日之前拿到。”
“我不要了,我現在不要這個禮物了,你會死掉的。”女孩幾乎哽咽出聲。
對話間,蝕影獸再次成型,發起前所未有的強攻。
男人一把將她推了下去,少女摔在厚厚的葉堆裡。
她撐起身,看見神鳥已垂首繼續飲泉了。
那殘影幾番受阻,已徹底陷入瘋魔,見有機可乘,猛地朝她們狂撲而來。
翼龍依舊以巨翅遮擋,死死護住她和鸞歌。
下一秒,鋒利的獸棘直直穿透翼蹼,將其撕裂,鮮血如瀑噴出,灑在巨大的藤葉上。
少女驚怔。
“快…快走。”她因恐懼而發音顫抖。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鋒棘卻再次調轉方向,朝著黑翼龍的心臟直飛而去。
她當即奮力驚叫:“不、停下……!”
……
……
……
床中的人兒猛地坐起,不間斷地喘著氣。
“停下、停下……”口中還在不斷呢喃。
一雙沉穩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尤菲,尤菲?”
模糊的視界於此刻緩緩聚攏,從氤氳朦朧到逐漸清晰,最後落定在眼前正喚她的那人臉上。
噫?
跟剛才那個男人長得一模一樣。
不信似的,她眨眨眼,更仔細地去瞧。
沒錯,就是他。
此時耳旁聲息散去,她意識到已經不在蝕影森林裡。
那這是哪裡?
她怎麼會在這?
大腦開啟了回溯,然而運轉兩圈仍是空白,沒有任何有效的記憶圖景回答她。
視線輕轉,來到身前柔軟的床鋪之中。
原來在睡覺,剛才那個只是夢。
那這個溫暖奢華的地方是?
她的家?
那麼她又是誰?
為甚麼一點都記不起來。
視線又落到身畔一個小小的身影上。
是個小女孩,看著八九歲光景,長得好看極了,小小的臉上全是五官。
而且她的臉……
她又轉頭看看。
怎麼跟旁邊這男人如出一轍?
“尤菲?”阿斯坎的聲音裡透著幾分不確定。
尤菲的腦內此時已經形成完美閉環,她目光在一人一孩的臉上逡巡。
這麼像,肯定是他的小孩。
夢裡的他既能與自己建立共感鏈路,又能為她豁出性命,顯然,他們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所以這孩子是她生的?
她居然都結婚這麼久了嗎。
姐姐昏迷了許久突然醒來,海倫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握住尤菲的手,熱淚盈眶。
“尤菲?”阿斯坎極度不確定地又喚了她一聲。
終於,坐著的人兒有了反應:“你是在叫我嗎?”
雖然對耳旁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但眼前能判斷的是,自己好像失憶了。
“你終於醒了。”見她開口,男人蹙著的眉峰微微舒展。
尤菲注視著十厘米以外這張完美戳中她的帥臉。
真人怎麼比夢裡還要好看。
此時他正擔憂地凝望著自己,眸裡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夢境中的情感是強烈而真實的,即便醒來,那餘熱也仍在胸腔裡翻湧。
一刻,她終於意識到,眼前之人應當就是自己共感同戰的丈夫。
她的嘴唇動了動,持以初見的禮貌,與這個從夢境裡走出來的男人打招呼:
“你…你好。”
“請問你是我的丈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