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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凋零

第38章 第 38 章 凋零

搶救幾乎是在立即就展開, 因為之前曾推演過多次,五人動作熟練,不到兩分鐘, 尤菲身上便連滿了感測片。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眼下情形與預案裡的任何一種都不相符——各項資料顯示, 女孩從原力到生命體徵都無波無異。

換言之,她除了看起來有些虛弱以外,完全不需要搶救。

四位博士看向庫拜。

庫拜也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說解鎖過程結束後, 主體應當恢復至意識清醒狀態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起。

是阿斯坎來電,聽筒裡聲調急促,問尤菲是不是在他這裡,庫拜深嘆一口氣, 讓他儘快過來。

沙嶼島遠在幾座城池以外,阿斯坎動用了反重攻艇才得以在半小時內抵達。

進門見到尤菲的霎那,擔憂到極致的男人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細小,柔軟,握在手裡溫度如常,再看臉龐, 透著淡淡的薄粉, 呼吸節奏均勻。

他轉頭,眸底忽起凌厲:“知道她的性子, 東西怎麼不藏好?”

庫拜自知今日一切皆由他不慎造成,阿斯坎曾反覆交代,尤菲出現時原液必須鎖回密櫃。懊悔之餘,他深表歉意:“是我的失責,上將, 讓你擔憂了。”

跟在阿斯坎身後的兩名男醫是業界翹楚,兩輪資料排查完畢後,其中一位資歷深厚的醫者說道:“上將無需擔心,除去KX線性數值和乙醯膽堿濃度這兩項無關性命安危的數值失衡以外,夫人一切安好。”

“那為甚麼昏迷不醒。”阿斯坎問道。

醫生思考幾瞬,爾後道:“屬下認為,這或許跟夫人近期的體力數值有關。她需要充分的休息。”

尤菲最終被轉回了環形堡。

在上將臥房的寬大床鋪中,她安靜沉睡,如同寂滅的晶石。

一睡便是兩天,這兩天裡常有資料急降的時刻,隨即又恢復如初,如此週而復始多次。阿斯坎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眼皮未曾合上過一次。

多瑪擔憂至極,屢次喚他去休息,然而男人只是沉著臉,一言不發。

西拉米婭悄悄掩面哭泣,前幾天還開飛隼的少女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這裡,彷彿一夜之間,鮮活和靈動都從她身上抽離。

醫生進進出出,檢測,排查,評估,一樣不落,可上將府這位小夫人就是遲遲不肯醒。

鮑德溫深陷自責,幾欲卸職,庫拜更是愧疚難安,食不下咽。

整個環形堡上下都籠罩在一片巨大的烏雲之中。

在這片烏雲下,阿斯坎緊緊握住那隻柔軟無骨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嘗試共感,然而對方卻始終無動於衷。

煎熬中,那些過往如同電影畫面一般,一幕幕湧上來,在腦海中迴圈回放。

賽爾法的春天來了,雲蔓花開,漫過山谷,尤菲躺在花叢中玩耍。

聖女宮凜冬降臨,白雪漫天覆蓋,她站在宮前的路燈下面凍得瑟瑟發抖也要等他回家。

他最是記得那次歸來,手捧著一大束鮮花。那種花平日裡不常見,只開在賽爾法最陡峭的懸崖邊,聽說花的花語純潔神聖,喚作真摯的愛,他便攀巖上去採摘了回來,送給她。

然而少女對花朵無動於衷,只用嗔怪的眼神看他,然後開始在他的手臂和身體上翻找,問有沒有哪裡受傷。

阿斯坎扯扯唇對她笑:“我沒那麼脆弱,總不能每天都受傷。”

“可是索倫他……”少女欲言又止,眼中透著稚氣,又有些忿忿不平,“沒見過那樣做父親的,為人父母,難道不是應該將慈愛擺在首位嗎?”

“那是平凡的家庭。”男人開始哄騙她,“我身在帝王家,就要揹負加倍的期許。”

“才不是,他早就跟潘達那個人……”察覺不妥,少女趕緊住了口,“對不起,我就是生氣,也氣我小時候不懂得這些,總是在你捱打之後鬧你。現在我明白了,阿斯坎,以後我們要強大起來,帶母親還有海倫離開這裡。”

其實他何嘗不知他們兩個都是被遺棄的孩子,只是他不願意將真相魔化,而是選擇與她並肩而立,相互扶持。

“會的。”他向她保證,“不過解決問題的方案不一定是逃避。”

“那該怎麼辦?”尤菲望向他。

“面對現實,擊破宿命,才是唯一正解。”

少女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想起來花束,她接過來,兩眼亮晶晶看著他:“這是甚麼花呀,從來都沒有見過。”

“雪意玫瑰。”他難得的語氣柔和。

“花語呢?”少女眼中泛開漣漪。

阿斯坎沒再說話,只是注視著紅撲撲的臉頰和那雙美而不自知的眼眸。

雖說她開朗獨立,時時對他流露出關切,但終究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那名為“愛情”的詞句,他只能深埋心底,尚不可與之談論。

花開花落,轉眼,她長大了,成為了與聖女絲芙一樣勇敢又強大的女孩子,同時也愛上了他,誓要與他並肩同行,並嫁給他。

這個賽爾法星球上最美麗的少女在她十六歲生日那天得償所願了。

翼龍載著兩人飛越花谷,他們締結盟姻之約,生死相契,她在共感矩陣裡告訴他,她愛他,誓死不忘。

然而最終,他們還是在四年前那場大戰中走散了,並且再見時,她已經完全忘記了他。

這一個失憶體的尤菲似乎不喜歡他,從排斥到針鋒相對只用了三個月不到的時間,甚至於為了逃離他,她連性命都不顧,演變成了今日局面。

明明,他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要與她共度生死,她卻獨自打碎了原液瓶,將他拋下,隻身奔赴那場生命的荒蕪。

思緒回到了床邊,阿斯坎這才發覺尤菲的手心裡忽然多了一滴淚,並且,細細的手指有一絲抽動。

他猛抬起頭儀器,看見數值線這時候開始起伏。

庫拜多瑪立即聚了過來。

女孩臉上的表情漸生變化,庫拜發現這情形和當時實驗室裡一模一樣。

“快去叫醫生!”他立即對旁邊多瑪說。

阿斯坎附身去拍尤菲的臉:“尤菲。”他喚她,“尤菲?”

床中人兒這時頭部輕輕地擺動,接著,像是遇到了甚麼危難的事情一般,嘴巴開始嚅囁。阿斯坎側耳去聽,依稀聽出一些破碎的語句。

“不、不……”

“別,別過來……”

那聲音極模糊,有些分辨不清,他立即握緊雙手,加大共感力度,企圖將她喚醒:“尤菲,在說甚麼?”

“快…快走。”床上的女孩用力甩著頭,“你快停下!”

醫生很快趕到,看見ECG異常波動,HR超速,RR紊亂,BP也嚴重下降,幾人立即實施搶救。

“上將。”女醫生說道,“請您先停止共感,去旁邊等候,我們要啟動干預程序了。”

還在嘗試連線的阿斯坎被庫拜強行拉開。

終於,這個壓抑了整整兩天兩夜的男人盛怒爆發,抬肘將拉他的人掣去了牆壁。

他的聲線有如黑色風暴降下:“我早說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我不會用她的命來冒險!”

“這些我知道。”

“知道為甚麼不攔著她!”

庫拜脖頸被擒,一時難以呼吸,艱難地說:“是我的錯……咳…是我的錯。”

阿斯坎唇齒咬緊。

他親手將她養大,視她如流淌在身體裡的血液,從前已經失去過一次,如今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她從眼前凋零。

“她是我的命,你知不知道!!”

庫拜表情扭曲,雙手懸在身後,對著空氣划動:“……我知,我理解……理解你的感受,我也曾失去過家、家人。”

“你也失去過?”暴怒的男人忽然笑起來,面色可怖,“你失去的,有我的多麼?”

一瞬,被父拋棄的恨,失母的痛,和失而復得尤菲的片刻溫暖,千百種感受在他胸膛裡劇烈翻攪。結合熱本就未退,此刻腹腔內湧動的熱血幾乎要衝破他的身軀爆裂而出。

然而就在這時,床邊忙碌的醫生忽然靜止了下來。

兩人不約而同轉眼,看見幾個醫生面色凝重。

再接著,阿斯坎聽到了一聲難以置信的聲音。

長長的音此時還拖著尾,那是世人皆能聽得懂得的昭告。

“滴—————————”

ECG歸於直線。

心臟停搏後檢測儀發出的聲響,現在持續瀰漫在整個房間,充斥著每一個人的耳畔。

多瑪的淚瞬間就決堤了。

幾名帝國最頂尖的醫生束手無策地立在病床邊。方才他們已用盡一切手段,耗光所有原液,一次次將心臟停跳的上將夫人從死亡邊緣拉回,可最後這一次,女孩卻似是倔強地執意要走。

阿斯坎的耳道一瞬間被這個世界消音。

路燈下那個小小的,會一年一年長大的身影。

和他無數次倒下再爬起來也要回去的家。

以及她曾陪他走過的泥濘。

在這風起雲落的瞬間,漸漸飄散。

她撐他度過的重傷雨夜也悄然地模糊,就連她賜予過的力量,他們共譜下的誓約,也湮滅得如同這共感裡,怎麼連也連線不上的花。

這些畫面在不約而同地向他訴說著一個事實,

他的雲蔓,凋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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