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緋聞言抬眸清清淡淡地掃了林婉兒一眼,伸手從几上的小碟裡取了塊酸梅糕,放在筆下嗅聞,卻並不吃。
“林小姐說笑了。”
她的聲音略微有些暗啞,眼神中也透著疲倦,卻看不出情緒。
“雲緋不過一介鄉野村婦,蒙殿下不棄,準我入東宮誕下腹中孩子,已經是天恩浩蕩,哪裡還敢妄求甚麼名分?”
她說的是真心話,她從來就沒打算要跟著楚靳寒回這東宮的。
林婉兒握著她手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些。
她怎麼和前世完全不同了?
前世的宋雲緋可完全不是這幅模樣,記憶中的她,是個既大膽又貪婪到話都說不利索的愚蠢貨色。
怎麼這輩子竟變得說話進退有據、滴水不漏了?
既不接受她的好意,也不給她留下話柄,且言辭之間竟半分看不到前世的影子。
莫非,她也重生回來了?
“宋姑娘太過自謙了。”
林婉兒鬆開手,將帕子掩在唇邊,笑意盈盈。
“殿下既然能將姑娘安置在紫宸殿,可見姑娘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何其深重?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她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一圈殿內的陳設。
紫檀屏風,金絲楠木柱,暗紋軟煙羅的帷帳,竟完全都是按照正妃的規制佈置的。
這裡明明是她前世大婚後住的宮殿。
她記得很是清楚,那時殿內的擺設雖也是正妃規制,卻遠不及眼前這般精細用心。
只可惜,被眼前這個鄉野村婦先住了進來。
汙了,以後還得換。
林婉兒忍不住輕輕蹙了下眉,隨即又迅速換上副關切的神情。
“宋姑娘如此低調,我也是能理解的。畢竟,這紫宸殿雖好,卻也實在是太過顯眼了些。”
她偏了偏頭,也不顧宋雲緋臉上毫無迎合之意,繼續說道。
“姑娘如今是有了身子的人,最忌的便是旁人的閒言碎語,這宮裡的人啊,最是愛生的就是嫉妒心。不如,我去與殿下說說,給姑娘換個更清淨的地方養胎,如何?”
宋雲緋垂下眼簾,只顧著看自己搭在錦被上的手,也不答話。
林婉兒這些心思,她怎麼能看不出來?
紫宸殿是太子正妃的居所,如今讓她這個沒名沒分的繡娘住了進來,傳揚出去,只怕是她林婉兒先會成為京中的笑話。
她嘴上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為她好,實際上心裡盡是替自己盤算。
還真是個會算計的。
宋雲緋抬起頭來,與林婉兒四目相對。
“林小姐若是見到殿下,便說雲緋全憑殿下做主,至於住哪裡......”
頓了頓,她嘴角又彎了彎。
“宮裡亦或是宮外,都行。”
林婉兒同楚靳寒自幼相識,又是青梅竹馬,她比旁人更瞭解楚靳寒。若是她真的要去楚靳寒面前說出那些話,只怕會擔上善妒的名聲。
她之所以那樣說,不過是想引起宋雲緋激烈的情緒而已。
她是想讓她怕,想讓她焦慮。
怕腹中的孩子被人算計,焦慮自己將來在東宮的處境。
林婉兒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正待再說幾句,卻被門外紅袖通傳的聲音打斷。
“姑娘,天色不早,殿下那邊方才派人傳了話過來,讓您靜養。”
宋雲緋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了看林婉兒,口中輕嘆一聲:“一入宮門深似海。”
隨後朝著綠萼示意,“綠萼,送林小姐出去,讓紅袖進來吧。”
綠萼躬著身應道:“是。”
轉身又朝著林婉兒欠身道:“林小姐,奴婢送您。”
林婉兒吃了這麼個軟釘子,心中自然是氣得牙癢癢,面上卻還維持著那份溫婉的笑意。
她站起身來,緩緩理了理袖口,朝著宋雲緋微微頷首。
“是我思慮不周,宋姑娘好生歇著,改日我再來看你。”
說完,她便帶著翠微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出了殿門,在與紅袖錯身時,她又故意放慢腳步,壓低聲音道:“今日提醒,我記下了。”
紅袖垂手,不卑不亢地應了聲是,也不再理她話中的那分威脅的意思。
沒錯,她林婉兒是未來東宮的女主人,若是被她記恨上了,將來等她嫁入東宮,紅袖的日子便不會好過。
只怕以後得回乾元宮了。
秋日斜陽將回廊上幾人的影子都拖得極長。
紅袖看著林婉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心中輕嘆一聲,轉身進入殿內,快步走到宋雲緋的床榻邊。
“姑娘,方才林小姐可有為難您?”
宋雲緋搖搖頭。
從紅袖的影子印上殿門那刻起,她便知道紅袖守在外面。
憑紅袖作為暗衛的警覺,林婉兒同她說的每個字,她只怕都聽得清清楚楚吧。
紅袖轉頭又看了看几案上那碗林婉兒送來的烏雞湯,伸手端起來聞了聞,眉心微蹙。
“這雞湯,姑娘沒喝吧?”
“沒有。”
綠萼搶著答了,“殿下嚴令,姑娘不得用旁人送來的吃食。”
“怎麼?”宋雲緋眼中露出詫異,“這湯有問題?”
她原以為林婉兒再是愚蠢惡毒,也不至於這樣明晃晃地到紫宸殿來下毒。
可紅袖方才的神情,著實讓人心生後怕。
紅袖將湯碗遞給綠萼,示意她端出去倒掉。
陛下說了,不能驚擾到姑娘,又必須給林家小姐留些顏面。
那雞湯有沒有問題,便都只能倒掉。
“奴婢不敢妄斷,姑娘往後還是多小心些為好。”
聞言宋雲緋心中的疑問越發濃重了些。
既然紅袖讓綠萼倒掉,那雞湯便極可能是有問題的,可她為何不讓送去給周之鴻過目,反而只是輕描淡寫讓倒掉?
她忽然感覺回宮後,紅袖讓她感到陌生了許多。
“紅袖,你方才說殿下傳話過來,是真的還是你自己的主意?”
宋雲緋看著紅袖,忽然開口。
紅袖動作頓了一瞬,隨即低頭答道:“殿下確有吩咐,姑娘養胎期間不宜勞神,除了周大人每日請脈外,不許旁人入殿打擾。”
意思是她想要出去,也不行?
宋雲緋沒再追問,視線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紅袖替她掖好被角後,想了想,又說道:
“姑娘,奴婢還有一事,想請姑娘示下。”